十月初三,庞龄来黄家接黄二娘去太平寺进香。
前几日庞龄就下了帖子,说秋日天好,想邀黄二娘去寺里散心。黄老夫人起先不愿,架不住她磨了半日,又想着庞家是读书人家,白小娘也是个稳妥的,便点了头,只嘱咐焚香寸步不离地跟着。
到了寺中,白小娘自去方丈室拜见住持。庞龄和黄二娘在佛前上了香,又去罗汉堂转了一圈。庞龄有些乏了,便去偏殿歇脚吃茶。黄二娘却坐不住,说想去后山看看银杏,便带着焚香独自出了偏殿。
深秋的太平寺后山,两株百年银杏正黄得耀眼,落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黄二娘沿着石阶慢慢往上走,焚香跟在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走到半山腰,黄二娘脚步忽然一顿。
石阶拐角处的银杏树下站着一个人,穿一件宝蓝暗花锦缎直裰,腰间束一条墨绿织金丝绦,坠着一块白玉佩。头上戴一顶玄色纱帽,脚下是一双皂色粉底官靴。他负手立在树下,衣袂被山风掀起,通身都透着一股春风得意的派头。
陈博文。
焚香也看见了,脸色一变,就要拉黄二娘往回走。黄二娘却没动,只盯着那人的背影,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焚香,”她忽然开口,“我要在亭中坐坐,你去客房给我取个垫子来。”
焚香急道:“娘子,我……”
“去。”黄二娘声音不高,却不容商量。
焚香到底不敢违拗,咬着嘴唇一步三回头地下了石阶。
陈博文早已打听了庞家来上香,也早早用钱收买了知客僧等在此处。
这会子见了黄二娘,他快步走过来,却又在三步外停住,眼里已是噙了泪,哽咽道:
“芸娘……我知不该守在这里……可我想了多少法子都……都没办法见到你……芸娘……”他从怀里掏出那只金钗递了过去:
“不是我不肯收你的心意,只是……你总是云英未嫁的女娘……芸娘……我不忍心让你……”
他似是说不下去,黄芸低头看着他托在手里的金钗,泪珠子却从眼角滚了下来:
“我要这东西有什么用!你自有妻室,为何……为何还要撩拨于我!”
“芸娘……”陈博文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又哑又涩,“我如何敢撩拨你!不过是情难自已罢了!我若是管得住自己的心,必让我忘了你!我若是管得住自己的腿,必日日守在家里!芸娘!”
陈博文的泪落在金钗上:
“芸娘,我纵是中举了又如何?我便是没有妻室又如何?你门楣如此的高,我……我……我恨不得立时死了,让我重新投胎拖生到富贵人家,好配得上你!”
听他说死了,黄芸一把冲过来捂住他的嘴,落着泪骂:
“休说这话!你是要我也一齐死了呢……”
她话音都未落,陈博文已是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低头吻住她的唇。黄芸总是官家女子,何时经过这个?陈博文又是个中老手,不过片刻,黄芸便手脚发软,满脸绯红,软倒在陈博文怀里。
陈博文眼见她要出不来气,轻笑一声放开她,将金钗插到她头上才道:
“好芸娘,我现在是举人了,你且等等,我想想法子,定去府上提亲。”
黄芸早已说不出话来,她看了看左右,山路上无人,可她一颗心却是砰砰乱跳。她有心要跑开,可刚才……刚才……她用手捂住脸,那般羞人,那般亲密,他的气息就在耳畔,让她做什么,她都甘心。
她左右看了看,见一丛竹子后面似是能藏一藏,忙捂着脸跑过去。
陈博文见她跑开,不由得咧嘴笑着也跟过去。
锦娘觉得今日真是倒霉透了,自己不过在山石上歇歇脚,竟让她看到陈博文和黄二娘拉扯不清。
她今日原是和阿爹带了阿金来庙里交货,既是到了庙里,总是要求一求,添些香火钱。
阿爹要在方丈那里解签,她便和阿金闲逛,一时累了歇脚,就见黄二娘捂着脸跑到那丛竹子的后面,不一会儿,那陈博文竟是也跑了来。
离得远,她听不见她们说什么,就见陈博文将黄二娘搂在怀里,又是亲又是摸,看得锦娘都涨红了一张脸。
她有心要走,可又怕弄出动静惊了他们,只好躲在那儿和阿金一起将脸扭了过去。
陈博文自是不知有人在看自己,黄二娘也是第一次和男子这般亲密,又是羞臊,又是新奇,一颗心似是湖水里起起伏伏。
因黄芸是官家女眷,陈博文到底不敢做什么,只亲了一会子才道:
“芸娘,你且等等我,我这个月必能安顿好我这边去你家中提亲。你且放心。”
黄芸红着一张脸,低着头小声道:
“若是……若是……祖母不同意呢?”
陈博文道: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芸娘,我总有法子。你只要莫应了旁人……”
黄芸红着脸将头上的金钗重又拔下来,塞进他的怀里:
“我都这般了……已是你的人了……还……还说什么许旁人!”
陈博文笑着伸手将她的鬓发理了理,又轻轻地在她额上亲了一口道:
“好芸娘,等着我。”
焚香的喊声从下面传过来,黄芸忙提了裙子要走,陈博文又一把拉住她:
“芸娘,我实在是忍不住不想你……我要是想你了,就去你家东边那家脂粉铺子留个条子,你若是想我了,也让使女去哪里留个只言片语与我。”
黄芸红着脸点头,飞似的跑了出去。
见黄芸跑远了,陈博文整了整衣冠,将怀中的金钗拿出来又瞧了瞧,果然是官家小娘子,这样一支几十贯的钗全不看在眼里呢。
过了一阵子,山道上再无声息,他才从竹子后面走出来,一边下山一边想,该是处理五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