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宁赶到仓前时,第一辆车已经靠上门边。管仓者捏着两份先后不同的安排站在廊下,接管官派来的人催他开门,他却不敢自己划掉原来要发给留守的部分,来回解释了两遍,后头的人便问是不是一定要亲自带他去见新任,才肯交出钥匙。
留守军官也到了。他并非接到谢昭宁的调令而来,是自己的经手听说原定给付要一并装走,按职责报给他;见眼前真要动,他先让门前当值的人暂缓放车,问接粮者何时补回本地,若说只换一个发放之处,也该先给明日一个能取的准话。
双方尚在争,接管官亲自赶来,向军官出示相应委任和承办要求,说军中也不能靠自己觉得粮不够便拦正式转送。军官答自己没有扣下早已认定要外运的那一批,只是不肯让本来已留作眼前当值的也同时出门,若有新安排,便当面说清在哪里领。
谢昭宁请接管官先将有争议的一段封存原处,其余实已核定可出的照出,等后续发给明确再移。她甚至愿意当日将自己经手的民间来往全部交作核看,但不能将正常受雇或替人传话的人,因尚未查明的猜疑先留住,再让家属等一个没有日期的答复。
接管官望着她,终于把话说得很直。他认为这座城里已经出现了另一处事实上能使人来去、能干预军粮的所在,无论谢昭宁眼下有没有官名,只要办一件公事就得先问她与她联系的人,正式接管便不能算真正落下,今日若退,往后每一项都有人照此留下例外。
她听完,没有说对方全然误解。自己这些日子的确在组织人,军官如今愿意同她谈供给,也不只是因为她会抄清几项数目,但这并不能使先前确实存在的困难不再存在,更不能把一个人迟迟拿不到工钱的生活,视作更换主事者时可以暂且不理的一点代价。
“那就先把明日发给他们的说清,再取有争议的这一段。”她站在车旁,望着接管官,“若你连这个次序也不肯留,我今日便不能让车把它带走。”
话音落下,身后的地方官猛地看向她,低声提醒拦下正式差遣与请人复核不同,不能说完再当自己只是替民间问一句。谢昭宁胸口发紧,仍然点头,答自己知道,接着请留守军官决定是否愿意一同保住眼前这一段,自己没有军令可以逼他照办。
军官看了一眼车上的空绳,又回头望向仍在门前当值的人。若今日交尽,明日真正开口问饭食的正是这些人,他最后叫手下把已无争议的那几袋先与其余分开,能按旧核定出城的照走,留守所需暂不交出,也不许有人借此私分仓内的东西。
接管官立即命随从带管仓者离开,说既不肯执行,便另换经手开仓。一名随从上前抓住管仓者手臂,仓门边的军士拦住,双方拉扯中有人推到车辕,木架碰出一声闷响,围在巷口的役夫惊得往后退,差役的手也按上腰间。
谢昭宁见局面已不是多讲几句便能停下,先请军官约束己方不许拔刃,又对接管官说明,自己会把今日行为与原委一并送出,不伪称奉有另一道更高的命令。接管官怒问她有什么资格扣住公差,她没有用谢家的名字回答,只要求先松开管仓者,别在这里把不肯交钥匙的人拖走。
军官随即令自己的军士将两边隔开,护住仓门,又让接管一方退到旁边公用屋内。对方不肯退,军士上前卸下已经握在手中的器械,终于有人实实在在被限制了行动,谢昭宁看见这一幕,知道自己即使此刻再说愿意递文解释,也不能将发生过的事说回普通争议。
地方官没有同意将接管官当作犯人处置,谢昭宁也没有这样做,却与军官共同决定当日先不许其继续带人移粮、拘人,仍可将自己所述原样递报。被候问的老役夫与短工等人则须核明是否有具体留置依据,不因她想叫他们回来,就让人破门硬抢。
直到傍晚,旧查问与此次待问事项被分别取出,除了笼统要求重查,尚无须当日继续留住几人的新据。本地原负责者同意先让家属领回,若以后有实据再按处说明;谢昭宁亲自站到门旁,告诉老役夫此番与前一次不同,自己今日确实阻止了新任接管,不能让他回去只说又有一项误会已经解开。
老役夫听得脸色发白,先问明日是不是便有人来抓她。她答有可能,今日跟着留下的人也会受到追问,所以谁只想做普通活,现在便应知道这件事,不可因为从前帮过自己就被当作已经愿意担下。
裴砚将要送出的说明带到仓边,让她亲自看过。她在其中写明自己主张留粮、军中实际如何处置,不把一切推给当值军士,写完才发现手心被指甲压得生疼;廊下有人问今夜原定的粮是否仍发,她请管仓者依已核清的数发出,并同留守军官一道在场,直至最后一份真正交到领用的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