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宁同裴砚到时,地方官还没有歇下,正让人将近来几次实际发出的粮数重看一遍。听见脚步,他抬头看了看两人手中的告知,没有问为何来得这样晚,只将案旁另一份文书推近,说接管并非空传,来人所持委任有可核的来路,自己也不能因为不愿交,就当没有这件事。
谢昭宁先问交的是哪些事务,听到仍包括本地参与转送的粮款与人手安排,便请他将留守所需再说清。地方官答已经呈过,但接管者认为此前处分太散,今后应由一处统筹,既然有人负责,原先各自留下的部分就须一并交来,不能每一处都以有难处为由减去一块。
“统一之后,至少知道粮去了哪里,谁该什么时候到。”他替来文解释到这里,自己先停住,又拿出留值安排,“可这边今夜站门的人,不能因为明日换一处给,就当今夜不必吃饭。若肯把接续一并讲明,也不是不能交。”
他们议到很晚,只先将已经实际交付、尚在途中与本地必需的分开,准备当面问。谢昭宁没有请裴砚连夜写一份能使所有来令失效的说辞,她知道这些都是已经递过的实情,若对方真正要的是不再有任何人能在中间拒绝,纸上再多写一遍缺几日粮,也不会改变他的目的。
接管官次日午前入城,随行人不算多,办事却很利落。他先核委任,再接原经手所持的往复,并未将所有旧安排一概推倒,已经起运的照旧,真正误列的先纠,几件此前无人肯作准的转送,也当场指定了负责之处。
谢昭宁看着,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盼这样的人来。他能够把分在几个经手之间的事拢到一处,问一句便得到答复,已经等得不耐烦的货主也不必挨门跑;可轮到本地保留的那部分时,他同样干脆,要求今日先送到指定仓处,后续需要再由他核给,不许原处继续自行发放。
留守军官尚在值守,地方官先代为说明这笔里有已定的基本给付。接管官答并非不给军士饭吃,而是必须先把库中所有来路拿到,才能知道哪里真正急,不能各处先留下自己认为必需的,最后让他只接一个人人说不够的余数。
裴砚问在重新核定以前,明日原应送出的是否照给。接管官说不会无故误了,但不肯在总数未归之前认下各处已排的先后,谢昭宁便指出,眼下争的恰是这段空出来的日子,若先停原发、后核新给,做事的人只能拿一句不会无故误了回家等。
接管官听完,目光第一次从地方官移到她身上,问她在这里担任什么职事。她说明受邀参与的范围,没有添一个未获任命的名目,对方便请她将民间接洽交清,称以后有需要仍会问,但不能因为她熟悉几户人家,就在正式接管之前替别人先划出一段不许动的地方。
话到这里,他又取出另一页,点了几个人去听问。老役夫和卸筐短工都在其中,另有两个平日替人传时辰的普通经手,所问不只旧日堵门,还包括此后是否继续召集人手、与军中相通,口气已经同方才核运货不是一回事。
谢昭宁请他说明旧事哪些已有查问、哪些另有新据。接管官答皇帝新丧,地方私下联络军民须格外谨慎,前一回查清不曾合谋堵车,并不能保证后来没有别的安排,既然这几人常替她走动,便应当先问,免得等出事时才追究为何没有提早留意。
站在门边的一名旧经手随即补充,说早先许多人就是听见谢家姑娘来了,才敢一道去官用门前。谢昭宁认得他,正是当初拿领钱与认煽动合在一纸、后来被要求继续受查的人,如今仍因熟悉本地旧件留在旁边说明,却将自己当时做过的那一段说得含糊。
她没有因此认定新接管者必是同他一起串供,只当面问此人自己的待查事项是否也已递明。接管官看向身旁经手,对方迟疑了一下,才说相关文书在后头一匣,裴砚随即请人原样取来,不要只抽几个人名便让先前的查核仿佛从未发生。
这一下使屋里气氛冷了下来。接管官让人把有关旧件全拿来,却仍没有撤回听问,说旧经手该查自会查,谢昭宁若真无意擅集,就不该阻止其他人说明;他还要求民间原有的召集暂时停下,往后需要多少,由新经办处直接派人,不再经她或老役夫转达。
散前,老役夫被带来,手上还沾着半日做活的灰,听说不是来认下一趟工,先朝谢昭宁看了一眼,随后又转向地方官,问是否需要回家取当时留过的那一份。接管官没让他回去,叫人先领到后头候问,门外接着传来卸筐短工的声音,问自己可否先托人向妻子说一声。
谢昭宁站起身,请先将候问的去处和事项告知本人家属。接管官没有答她,转而吩咐押运之人按新安排到仓处接粮,今日须把已列的先装走;裴砚从窗边看见几辆车已到巷口,转身向她说,那里装进去的第一批,便包括明日留守原定要领的那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