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皇帝。上公审。”
裴星火的声音顺着极北的冷风刮出去。干脆。冷硬。
黑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马蹄踩碎一块薄冰,向南踏出。
三千星火军转身。
沾满血污和烂泥的军靴,在冻土上踩出整齐的闷响。没有多余的废话。
背后的狼居胥山顶。
那块黑色的粗糙巨岩孤零零地立在风口里。
天幕的画面,没有跟着大军南下。而是死死定格在这块石头上。
上头没有“奉天承运”。没有皇帝的年号。也没有臣子的谢恩。
只有刀劈斧凿的十二个大字。
【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万朝时空。
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大明。紫禁城。乾清宫。
崇祯皇帝朱由检死死盯着半空中的天幕。
他手里端着个粗瓷茶碗。手抖得太厉害,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半在打补丁的龙袍上。他根本没觉得烫。
三十万胡人。
那片暗红色的血冰。那堆成山的战马尸体。
还有天狼可汗那颗被剁下来、糊满马粪的脑袋。
大漠彻底空了。
朱由检胸膛剧烈起伏。他大口喘着气,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气管。
“灭国……”他嗓子劈裂,干巴巴地挤出两个字。
“哐当”。
茶碗掉在金砖上,碎成几瓣。
朱由检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来。
他膝盖打软,身子晃了一下。旁边的太监王承恩赶紧伸手去扶,被他一巴掌拍开。
“三十万铁骑!三十万!”朱由检指着天幕,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关外的建奴才多少人?
把大明逼得国库空虚、流民四起。逼得他这个皇帝天天连肉都吃不上。
而那个穿黑布短打的男人。
一天一夜奔袭千里,把北方的游牧霸主像碾臭虫一样碾成了肉泥。
“神迹……这是神迹啊!”朱由检眼眶通红,死咬着后槽牙。
南宋。临安。
赵构的手指抠着御案边缘。指甲划在硬木上,刺啦作响。
他大半辈子都在逃跑。
在海上漂,在江南躲。怕极了金人的拐子马。做梦都在被骑兵追杀。
现在,他看着天幕上那些被炸碎的胡人。
赵构站直了身子。腰杆竟然比平时挺得直了些。
“杀得好……”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原来这帮蛮子,也是肉长的。也会被火器打成烂泥。”
底下站着的岳飞,拳头攥得死紧。
指甲掐破了掌心。血丝渗出来。
他看着那座狼居胥山,胸口像堵了块巨石。
那是武将的巅峰。是一百个大宋朝廷加起来也摸不到的边。
狂热,在这些受尽异族欺辱的帝王心里,只燃烧了半柱香。
紧接着,是一盆掺着冰碴子的冷水。
从头浇到脚。
画面里。
星火军的蒸汽牵引车喷出粗壮的黑烟。
几十台钢铁巨兽挂上倒挡。生铁履带碾碎冻土。
拖着几千个俘虏和战利品,轰隆隆往南开拔。
不用民夫推车。不用沿途征调粮草。不用兵部盖大印的调令。
全机械化的动力和流水线的组织,硬生生砸碎了古代兵书里的所有常识。
朱由检脸上的潮红退了下去。换上了一层死人般的惨白。
他跌坐回龙椅上。后背瞬间出了一层透汗。风一吹,凉透了。
“天下……天下人的天下?”朱由检喃喃自语。
这算什么?
大明是朱家的。天下是朱家的。这是祖宗定下来的规矩。
这泥腿子打下了古往今来最大的军功,竟然说天下是天下人的?
“没奉诏……”
朱由检咬着嘴唇。尝到了一丝腥咸的血味。
“他没找朝廷要一两银子。没要一粒粮食。”
“连个监军都没有。”
如果一支军队,不需要皇帝发军饷。
如果一群泥腿子,打仗不是为了报效皇恩。
那皇帝算什么?
朱由检打了个寒战。手指死死抓着龙椅的扶手。
他突然发现,天幕上那支打着红星旗的军队,比关外的建奴可怕一万倍。
建奴是要抢地盘,抢金银。哪怕换个朝代,也要坐龙椅。
裴星火,是要把天底下的龙椅全劈了当柴烧。
大唐。太极殿。
李世民按着太阳穴。脑袋里像有根钢针在搅。
他打了一辈子仗。他比任何人都懂兵。
“火器犀利,这不假。”李世民声音发涩。
“但一天一夜跑八百里,吃干沙子咽生面粉。大冬天在悬崖上吊着扔炸药。”
“这靠的不是兵器。”
底下的一群开国武将全低着头。没人敢接话。程咬金连呼吸都屏住了。
李世民扫了他们一眼。
“他们靠的是那块石头上的字。”
“天下是他们的。他们是在给自己打仗。连命都不要。”
李世民的手指敲着龙椅扶手。骨节泛白。
他引以为傲的天可汗威名。他觉得天衣无缝的君权神授。
在裴星火的这套“天下为公”面前,薄得像层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没有法理了。
皇帝受命于天?皇帝口含天宪?
裴星火用黄铜管子、炸药包和刺刀告诉万朝。
谁的火力猛,谁代表底层,谁就是天。
大秦。咸阳宫。
嬴政背着手,站在大殿正中。
冕旒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天幕上的石碑。
“六国算什么。匈奴算什么。”
嬴政呼吸粗重,胸口起伏。
秦国奋六世之余烈,打了几代人,流了无数血。才弄出个大一统。
这个裴星火。几千个拿着火枪的步卒。
一天功夫,把北边最大的威胁清空了。
“此等军功武烈……若在朕的朝堂,封个异姓王又如何?”
嬴政咬着后槽牙。
但他懂了。裴星火不稀罕异姓王。
他要的是没有王。
星火共和国。三权分立。不跪任何人。
这些词像毒虫一样钻进嬴政的脑子。
嬴政按住腰间的泰阿剑。手心全是湿冷的汗。
几千年来,历朝历代的皇帝们互相杀伐,争的都是这把椅子。
现在来了个掀桌子的疯子。
他用绝对的武力和降维的思想,把封建皇权的底裤扒了个精光。
恐惧。
刺骨的寒意顺着历代帝王的脊梁骨往上爬。像瘟疫一样在各个时空蔓延。
他们不怕外族。外族打进来,大不了割地赔款,或者认个野爹。
皇帝还是皇帝。
但裴星火不同。
那块石碑上的字,是在刨他们祖宗的祖坟。是在抽干他们赖以统治的骨髓。
大清。紫禁城。养心殿。
乾隆皇帝弘历手里的珐琅彩茶碗砸碎在脚边。
他引以为傲的“十全武功”,在这支军队面前。连个劣质的杂耍都算不上。
大清也是马背上得的天下。
如果裴星火的军队出现在山海关外。八旗子弟的弓箭,能挡得住那些炸碎绝壁的黄色炸药包?
挡不住。半柱香都挡不住。
法理,在绝对的钢铁与民心面前。
连张擦屁股的草纸都不如。
大汉。未央宫。
压抑。死一般的压抑。
刘彻坐在软榻上。手里捏着半块发硬的羊肉饼。
他已经保持这个前倾的姿势半个时辰了。
卫青站在下首,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霍去病直愣愣地盯着天幕,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拳头死死抵着大腿。
宫殿里静得能听见铜漏里水珠砸下的声音。
“吧嗒。”
突然。
刘彻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怪响。像是被干羊肉饼噎住了。
紧接着。他猛地仰起头。
“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声在空旷的未央宫里炸开。
震得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刘彻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他一把将手里的羊肉饼狠狠砸在金砖上。
“好!好一个天下人的天下!”
刘彻指着天幕,声音嘶哑。
笑声里带着复杂。
和一种撕裂一切的张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