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黏稠的黑血喷在黄绸缎面上。
那行“库银实存三万四千两”的墨迹,被血水死死糊住。模糊成一团。
景文帝两眼往上一翻。眼白布满血丝。
他干瘦的身子像根被折断的枯木,直挺挺往后倒。
后脑勺重重磕在龙椅的硬木雕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陛下!”
老太监扯着破锣嗓子尖叫。连滚带爬冲上御阶。
拂尘掉在金砖上,被人踩了一脚。
御书房里乱成了一锅沸水。
户部尚书还跪在底下。
他低着头,大口喘着气。不敢站起来。
两股之间湿了一大片。黄水顺着裤管渗进青砖缝里。冒着热气。
完了。
他掌管大景钱粮十年,太清楚这三万四千两是什么概念。
偌大一个王朝,连这御书房里取暖的银骨炭,明天都买不起了。
大景的血,被南方那根看不见的管子,抽干了。
万朝天幕。
光幕上没有飘血,飘的是漫天的金光。
春秋。齐国都城。
相国府内。管仲坐在青铜案几前。
他手里捏着半卷竹简。竹片上的刻字被指甲抠得发白。
他死盯着光幕。
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雪白精盐,看着成箱运往南方的现银。看着那一车车印着麦穗齿轮的星火币。
管仲猛地一巴掌拍在案几上。
“啪!”
青铜酒樽跳起来。酒水洒在衣摆上,阴湿了一大片。
他没管。
管仲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胡子剧烈抖动。
【齐相管仲:绝!太绝了!】
他敲击光幕的速度快得带出残影。
【齐相管仲:不用一兵一卒!不见刀枪血刃!拿几张纸和一堆盐,就把一国之血吸了个干净!】
“叮叮叮!”
系统提示音疯狂炸响。
【系统提示:齐相管仲打赏“聚宝盆”x50!】
【系统提示:齐相管仲打赏“财神金砖”x100!】
【金币+!】
大明奉天殿里。朱元璋看得一头雾水。
他打仗在行,对这种弯弯绕绕的商贾手段只觉得脑仁疼。
【大明太祖:管相,你这打赏也太阔绰了。裴小子不就卖点便宜盐吗?大景朝不买不就行了?】
管仲冷笑一声。
他在光幕上打字。
【齐相管仲:明太祖,老百姓不吃盐,会死。】
【齐相管仲:老夫当年用“服帛降鲁梁”,花高价买鲁国的布。引得鲁国百姓不种地全去织布,最后断了他们的粮,灭了鲁国。】
管仲手指点在屏幕上,指关节发白。
【齐相管仲:但这裴星火,比老夫狠十倍!这是釜底抽薪!】
【齐相管仲:大景朝发那种不值钱的宝钞,老百姓捏在手里买不到东西。那是废纸。】
【齐相管仲:裴星火的星火币,能一比一换盐、换真金白银。这就是信誉!】
【齐相管仲:北方的白银全流去了南方。大景朝廷收不上税。没有银子,他们拿什么发军饷?拿什么买粮?】
这段话飘过天幕。
所有历代帝王、名臣,全觉得后脊梁冒起一阵寒气。
大唐。李世民手里的茶碗凉透了。
他懂了。
这不仅是武器的降维打击。这是把大景朝赖以生存的钱袋子,直接捅破了。
【大唐太宗:如此说来……大景朝廷,现在连个空架子都不剩了?】
【齐相管仲:不光是空架子。】
管仲目光如炬。
【齐相管仲:这绞索勒紧了。大景内部,自己就要炸了。】
【齐相管仲:诸位,大景朝,完了。】
大景北方。顺天府外七十里。
虎威军大营。
冷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破烂的帐篷上。
校场角落。一个满脸冻疮的大头兵,端着破木碗。蹲在风口里。
碗里是半碗发黑的陈米粥。底下一半是沙子。
他拿筷子扒拉了两口。
硌到后槽牙。他吐出一口带血的沙子。
手直哆嗦。
三个月没发军饷了。家里老娘昨天送了信,断粮了,在啃树皮。
今天早上,军需官拉来两车崭新的大景宝钞。
说是补发军饷。
大头兵拿着两百贯宝钞,跑去城里的粮铺。
粮铺老板连门都没开。隔着门缝说,只收现银,宝钞拿去擦屁股。
大头兵盯着碗里的沙子。
他突然把木碗往地上一砸。
“啪。”
木片四溅。粥水混进黄泥里。
“老子不干了!”
大头兵红着眼,抄起地上的长枪。
不远处的军需官带着几个亲兵走过来。手里甩着皮鞭。
“闹什么!捡起来吃!”
军需官一鞭子抽在大头兵脸上。抽出一道血檩子。
大头兵没躲。
他反手握住长枪,往前猛地一送。
枪尖扎进军需官的肚子。穿透了劣质的棉甲。
血飙出来,溅在大头兵干裂的嘴唇上。
整个营地静了一瞬。
接着。
几千个饿疯了的士兵,眼睛全红了。
他们丢下木碗,拔出腰刀。像一群野狼一样扑向那些亲兵和将官。
火把点燃了帐篷。
哗变开始了。
大景残存的军队,没有被星火军打死,却被饿肚子的绝望逼反了。
不光是底层当兵的。
京城。吏部侍郎府邸。
天黑透了。后门巷子里没有灯笼。
管家裹着黑斗篷。提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
巷子拐角站着个黑影。是天眼在京城外围的走私客。
管家把木箱递过去。压低声音。
“两千两足色官银。按黑市规矩,二换一。”
大景朝廷在疯狂印宝钞。物价一天涨三遍。
星火币在北方的黑市,已经炒到了二两银子换一两纸币。
走私客接了箱子。
从怀里摸出厚厚一沓带着油墨香的星火币。递给管家。
管家揣着纸币。一路小跑溜回书房。
吏部侍郎坐在太师椅上。桌上点着一根蜡烛。
他接过星火币。手指捻着那韧性十足的纸面,长出了一口气。
他拿过一把剪刀。挑开自己贴身夹袄的内衬缝线。
把一沓沓星火币塞进棉花里。
再拿针线死死缝严实。
侍郎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胸口。
朝堂上天天喊着要剿灭裴贼。
但他心里清楚,大景这条破船要沉了。这身衣服里的纸,是他们一家老小将来的买命钱。
皇宫内廷。乾清宫。
药味苦涩。浓得让人喘不过气。
景文帝躺在龙床上。
脸色像一张发霉的黄麻纸。嘴唇干瘪起皮。
他慢慢睁开眼。
眼前一阵发黑。脑子里像有把锯子在拉扯。
床头跪着个人。
赵忠。
他头上缠着新换的白纱布。纱布边缘透着血。
双手端着一碗冒热气的人参汤。手举得太久,直打哆嗦。
他丢了十五万大军,本该凌迟。
但景文帝现在连个能使唤的人都没了。满朝文武都在装死。
景文帝偏过头。看见赵忠。
他猛地抬起枯瘦的手。一巴掌拍在药碗上。
“啪啦!”
白瓷碗摔在踏板上。碎瓷片四下崩飞。
滚烫的参汤泼在赵忠手背上,瞬间烫红了一大片。
赵忠没敢缩手。
他把头死死磕在碎瓷片上。瓷渣扎进额头的皮肉,流出血来。
“钱呢……”
景文帝胸膛起伏,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抽气声。
他死命抓着明黄色的真丝被面。指甲崩裂。
“大景的钱呢!”
赵忠没抬头。血顺着鼻梁流进嘴里。带点腥咸。
他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活命的机会。拿不出主意,今天就是他的死期。
“主子。”
赵忠咽下嘴里的血。声音尖细、阴冷。
“国库,是空了。”
他抬起脸。那张白面皮在摇晃的烛火下,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膝盖往前挪了半寸。
压低声音,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但北边的泥腿子。”
赵忠盯着景文帝浑浊的眼睛。
“家里的破瓦罐里,总还藏着几粒隔夜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