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晋阳城里城外像是换了个人间。
城外三家村的废墟上,代王府派来的民夫已经干了好些天了。斧子砍在木料上的声音,夯土砸实的闷响,还有人们喊号子的动静,混在一块儿,听着闹腾,却让人心里踏实。刘恒每天一早就到工地上来。木料太重他搬不动,就挑那些轻些的,扛在肩上摇摇晃晃地走,旁边的工匠看着心惊,赶紧过来接过去,他也不逞强,咧嘴笑笑,又去帮人扶柱子、递砖,手上全是泥灰,脸上也蹭了一道道的。
没几天,刘恒的手掌就磨出了好几个血泡,小脸也让秋阳晒得黑红。百姓们看在眼里,原先心里那点疙瘩慢慢就消了。代王跟他们一块儿搬砖和泥,吃的是一样的粗粮饼子,蹲的是一样的土坷垃地,谁还能说他跟咱们不是一条心?
泥瓦匠赵老四的三间土房让乱兵一把火烧了,媳妇受了惊吓,成天坐在废墟上抱着膝盖自言自语,认不得人,有时候突然尖叫起来,吓得周围的工人都躲开。赵老四又要干活又要顾媳妇,愁得头发一把把掉。那天刘恒路过,看见赵老四的媳妇坐在一堆碎瓦片上,头发散着,嘴里哼哼唧唧唱着什么调子。刘恒走过去蹲下来,把水囊递到她嘴边,轻声细语地跟她说,喝口水吧,嗓子都哑了。那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居然安静下来,乖乖地喝了几口。赵老四从房梁上下来,看见这一幕,手里的泥刀差点掉在地上。他把脸抹了一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眼泪,冲着刘恒磕了个头,什么话也没说,站起来扛起泥刀就走上了墙头,那一天他一个人砌了平常三天的量。收工的时候天都黑透了,他蹲在地上跟旁边的人说,“王爷连我那个疯婆娘都不嫌弃,我赵老四这条命往后就是王爷的。”
那个匈奴小女孩,薄姬亲自守着喂药擦身,本来太医院的医官都说悬,烧得太厉害了,就算退了人也未必能醒。可到了第三天清早,天刚蒙蒙亮,那女孩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阿提拉就趴在她床边的矮凳上眯了一宿,听到妹妹嗓子眼里哼了一声,猛地惊醒,凑过去一看,那双黑亮的眼睛正望着他。阿提拉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抱着妹妹的肩膀哭得浑身发抖。薄姬端着米汤进来,看见这场面,站在门口抿着嘴笑了笑,把米汤放在桌上,轻轻摸了摸阿提拉的头顶,说“醒了就好,往后慢慢养,养结实了。”
妹妹醒了之后胃口还不错,薄姬让人熬了糜子粥,里面搁了点碎肉末,香味飘出去老远。阿提拉一小勺一小勺地喂,妹妹张嘴就吃,吃完了还舔了舔嘴唇。阿提拉看着她泛红的小脸,心里头那根绷了不知道多少天的弦总算松了下来。
他开始学汉话。薄姬给他找了一本最浅的识字课本,上面画着人呀马呀房子呀,底下写着字。阿提拉拿了根炭条在地上描,一笔一画歪歪扭扭的,但他认真得很,嘴里念念有词地跟着薄姬的发音学。有时候念错了,自己先笑了,挠挠后脑勺又重来。他还学着汉人的样子打躬作揖。
李广隔两天就来看他。头一回是刘恒吩咐的,让他来跟阿提拉聊聊匈奴的事。李广开始心里还犯嘀咕,一个十几岁的胡人娃娃能知道什么。可坐下来没聊半个时辰,李广的眼睛就亮了。阿提拉说起草原上的部落分布,哪几个部族跟单于走得近,哪几个是面和心不和,又说骑射的时候胡人怎么在马背上换手,怎么借着地形打埋伏,甚至连哪条河谷秋天水浅可以涉渡,哪片草场冬天风大雪厚马群过不去,都讲得清清楚楚。李广越听越坐不住,最后干脆盘腿坐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块羊皮和一根炭笔,边听边画,画完了一看,整整一幅北疆的地形草图。
李广回去就跟刘恒说,这孩子是块宝,要是好好留着,将来对付匈奴比几千兵马都管用。刘恒听完点了点头,“你先别急着拿他当军师,让他先把妹妹养好,把汉话学好。恩德这种事急不来,你对他好,他记在心里了,往后自然愿意帮你。你要是头一天就给人家派活,人家嘴上不说,心里头觉得你是在使唤他,那就变了味了。”
李广听了觉得在理,往后去偏院就不怎么问军务了,改跟阿提拉聊些家常,有时候还带块饴糖给他妹妹。
这天黄昏,刘恒过来看阿提拉,手里拿着个东西,用块粗布包着。阿提拉正在院子里念课本,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赶紧站起来,右手学着汉人的样子拱在胸前,嘴里喊了一声“大王。”
刘恒摆摆手让他别拘束,走到跟前把那粗布打开,里面是一张角弓,弓臂打磨得光滑,绷着牛筋弦,旁边还有一支短箭,箭杆笔直,箭镞磨得锃亮。
阿提拉的眼睛一下就直了。他伸手接过来,手指摸着弓臂上的纹理,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刘恒说“这是孤让人特意做的,你既然说了要替孤守着代地,总得有一件趁手的东西。不过弓箭这东西,射准了不算本事,用来守家护院、护着身边人的,那叫本事;用来欺负弱小、抢人东西的,就算射得再准,也是个祸害。”
阿提拉听了,把弓贴在胸口,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院墙上薄姬让人画了个靶心,用白灰描的,还看得清楚。他搭箭拉弦,身子微微侧着,眼睛眯起来盯住靶心。他的手有点抖,毕竟好些天没摸弓了,又是在大王面前,心里头难免紧张。可他定了定神,想起自己在草原上骑马射兔子的日子,那时候怎么瞄的,现在还是怎么瞄。
嗖的一声,箭飞出去,钉在靶心偏上一点的位置,箭尾的羽毛还在颤。
阿提拉自己先愣住了,盯着那支箭看了两息,猛地回过头来,整个脸都亮起来,嘴咧得老大,露出一口白牙,眼眶里头有水光,但那水光也是带着笑的。“大王,大王我射中了。”
刘恒也笑了,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大,但拍得很实在。阿提拉肩膀硬邦邦的,这些天吃得好睡得好,身上长了肉,跟刚来时候那个瘦骨伶仃的模样判若两人。“射得准,更要心正。心正了,箭才能永远射中该射的地方。心要歪了,箭术再精也没什么用。”
阿提拉用力点头,“大王的话我记下了。”他把弓小心翼翼地放到一旁,又跑回屋里,拿出那条薄姬给他的帕子擦了擦额头,然后站到刘恒跟前,仰着脸说,“大王,我妹妹今天吃了大半碗粥,还冲我笑了一下。”
刘恒弯下腰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替他擦了擦刚才没擦到的鬓角,“那你更要好好养着自己,等你妹妹大好了,孤送你去学堂,跟汉家的孩子们一块儿读书。你要是想学骑射,李都尉就在那儿,他能教你;你要是想学汉话,晚上没事就来找孤,孤亲自教你。”
阿提拉的眼圈又红了,可这回他没哭,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弓箭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抱着什么稀罕东西。“大王,阿提拉一定好好学,一定不给大王丢人。”
院子外面的风声渐渐小了,远处的工地上隐约传来收工的吆喝声。刘恒直起身来,看着天边那抹将尽的余晖,晚风吹过来,带着新翻的泥土气味和谁家灶上冒出来的烟火气。刘恒心里清楚,城外的百姓如今是铁了心跟着他,城里面这个胡人少年也把心搁在这儿了。人心这东西,比城墙结实,比刀枪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