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城里,刘恒刚安抚完一批难民,正坐在王府后院一段残破的矮墙底下,背靠着被烟火熏黑的砖石,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碗,碗里是半碗冷粥,已经凉透了。他旁边搁着一块干饼子,硬得跟石头似的,拿起来的时候掉了一地渣。他拿饼子掰成小块泡进粥里,等软了些再捞起来送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脸上全是尘土和汗混出来的泥道子,袍子的下摆被瓦砾和荆棘撕成了几条,露着里头泛红的皮肤。
他喝了大半碗粥,把碗放在脚边,又掰了一块饼子干嚼。旁边李敢看得直皱眉,想劝他回屋吃口热乎的,嘴张了两回,没敢开口。
刘恒嚼着饼子,眼睛望着院子外头那棵被烟熏得半焦的槐树。树上本来该抽新芽了,可一夜烽火烧过去,枝头那些嫩芽全蔫了,灰扑扑地卷着。他看了一阵,低头又啃了一口饼子,嚼得咯吱咯吱响。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郎卫跑进来,喘着气汇报:大王!李都尉出城回来了!救回来好些被胡人掳走的百姓,还带回两个匈奴孩子,一男一女,女孩病得厉害,李都尉让先送去安置了,那男孩说有话要当面跟大王说。
刘恒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来。他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整了整领口,迈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跟李敢说:去告诉厨房,烧锅热水,等会儿送一碗热汤到前头来。
李敢应了一声,转身跑走了。
刘恒往前走,步子比早上快了些。他不知道那个匈奴男孩是谁,可两个字让他心里头多了一层什么东西,说不上来。昨晚那些从胡骑铁蹄底下逃出来的人的哭声还在他耳朵里转着,这会儿一个匈奴孩子说要见他,他得去看看。
日头偏西的时候,李广带着阿提拉兄妹进了晋阳城。
“大王!”
一声洪亮的呼喊猛地打破了院落里的沉寂。李广翻身下马,战马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他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气息奄奄的女孩,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战靴踏在碎石地上,发出急促又沉重的声响。“末将幸不辱命!救回被遗弃的胡人少年阿提拉,还有他病重的妹子!”
刘恒闻声抬起头,放下手里啃了一半的饼子。他第一眼看到的,是李广怀里那张惨白如纸的小脸,还有那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呼吸。随即,他的目光越过李广宽阔的肩膀,落在了那个跟在马匹旁、步履踉跄的少年身上。
是阿提拉。
三个月前在雀鼠谷,这少年眼神还桀骜得像头狼,可此刻,他像只被逼到绝境、受惊过度的小鹿,紧紧抓着李广战袍的一角,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他衣衫褴褛,脸上那道鞭痕结了紫黑色的痂,嘴唇干裂出血。当他的目光和刘恒对上时,那双原本闪烁着警惕与野性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一层水汽,怯生生的,带着一种近乎乞怜的依赖。
刘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渣。他没有因为阿提拉的胡人身份流露出丝毫厌恶,反而先走到李广面前,踮起脚尖,仔细查看女孩的情况。小手轻轻探了探女孩的额头,冰凉。又看了看她青紫的嘴唇,眉头微微蹙起。
“李都尉辛苦了。”刘恒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沉稳,“快,把女孩送入内院暖阁,让母亲看看。她懂些医术药理,或许有救。”
说完,他转向一直躲在李广身后的阿提拉。刘恒没有居高临下,而是缓缓蹲下身子,让自己的视线和这个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少年平齐。这个细微的动作,瞬间消弭了身份的鸿沟。他看着阿提拉那双盛满惊恐、疲惫和一丝渺茫希望的眼睛,声音温和得像春风化雨:“阿提拉,你还记得孤吗?”
阿提拉看着刘恒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汗迹和尘土,看着他破损衣袍下露出的伤痕。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雀鼠谷里那袋救命的干粮,那个递给他铜钱的汉家妇人的温柔目光,昨夜城头上那个在狂风中立如青松的小小身影……
“记……记得……”阿提拉喉头哽咽,鼻子一酸。积压了数日的恐惧、委屈、绝望,还有那一刻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抑制不住。“哇”的一声,这个在匈奴贵族鞭下未曾皱眉的少年,竟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起来,用生硬得几乎不成调的汉语断断续续地说:“大王……好人……妹妹……快死了……”
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垢流淌,在他脏兮兮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刘恒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阿提拉脏兮兮、冰凉的脸颊,用拇指笨拙地拭去他的泪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不哭了。到了这里,就是到了家。”刘恒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你妹妹的病,孤会让母亲想办法治好。以后,你就留在孤身边,可好?”
“可……可我是胡人……”阿提拉低下头,看着自己破烂的、带着异族气息的衣衫,一股深深的自卑涌上心头。胡汉世仇,他怎能奢望被接纳?
“胡人汉人,皆是孤的子民。”刘恒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敲打在阿提拉的心上,“只要你心地善良,忠于代地,便是孤的兄弟。”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薄姬在两名侍女的簇拥下,疾步走了出来。她显然已经得知了消息,脸上带着一贯的沉静,但眼神中却有着不容错辨的关切。她没有多看阿提拉一眼,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李广怀中那个奄奄一息的女孩身上。
薄姬走上前,没有丝毫贵族妇女的矜持与嫌弃。她先是探了探女孩的脉搏,又轻轻翻开她的眼皮查看。随即,她从自己手腕上取下那枚温润的旧玉珏——那是她常年佩戴、汲取了她体温的物件,轻轻放在女孩冰凉的眉心,试图以玉之灵气温养那即将消散的生机。接着,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兰草的精致小香囊,打开,倒出一粒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药丸,小心翼翼地凑到女孩鼻下。
“这孩子是被彻骨寒气侵了心肺,又长久饥饿,气血枯竭,全凭一股求生欲吊着一口气罢了。”薄姬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仿佛能抚平一切焦躁,“恒儿,去熬些上好的粳米汤,要熬得米花尽开,汤汁浓稠如乳。李都尉,将孩子抱入内室暖榻,用温水细细擦洗,动作要轻,切不可再用热水刺激。”
刘恒立刻起身,没有丝毫迟疑,快步向内厨走去。阿提拉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薄姬那娴熟而沉稳的手法,看着刘恒那毫不嫌弃、立刻执行的背影。这个汉家王府,没有他预想中的呵斥与驱赶,只有忙碌与救治。他心中最后一道名为“戒备”的堤坝,在这一刻,彻底瓦解、崩塌。
他“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薄姬面前,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面,用尽全身力气喊道:“谢夫人救命之恩!阿提拉……阿提拉愿为牛马!做牛做马报答您和代王!”
薄姬微微俯身,伸出手,并非接受他的跪拜,而是轻轻扶起了他。她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带着淡淡的药香。“我不需要牛马。”薄姬看着这个眼神逐渐从迷茫变为明亮的少年,目光深邃而平和,“我只需要一个知恩图报、忠诚勇敢的战士。你能做到吗?”
阿提拉抬起头,迎上薄姬的目光。那目光中没有轻视,只有审视与期许。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他眼中燃烧起从未有过的、炽热的火焰:“能!阿提拉能做!谁敢再犯代地,敢再伤害夫人、大王和妹妹,阿提拉用箭射穿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