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总理,热水烧了四壶,乳母叫齐了三个,都在外间候着。”
金嬷嬷掀帘进来,胳膊上搭着一条没叠好的布巾,话说得太急,前胸一起一伏地喘。
苏琬莹把孩子从她怀里接过来,右手托住后脑,横放进臂弯,那哭声贴着胸口往上冲,震得耳朵里嗡嗡响。
【疼,头里面疼,好吵,不要吵(?﹏?)】
吵的就是您自己,小祖宗。
“先叫头一个进来喂两口,吃得进就吃,吃不进别硬塞。”
头一个乳母是个圆脸妇人,衣襟刚解开,小阿哥的嘴碰着奶就扭到一边,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哎哟我的小爷,您倒是张嘴啊。”
乳母急了,托着孩子的后背往怀里按,苏琬莹伸手挡住她的腕子。
“别往他嘴里怼,他疼得顾不上吃,你再按,奶就呛进鼻子里了,换第二个。”
第二个乳母喂进去两口,孩子吐出来一口,哭声连个空当都没留。
第三个是金嬷嬷从贵妃娘家带进宫的,奶水足,手也稳,抱着孩子在屋里绕了三圈,嘴里哼着娘家的调子,哭声照旧一截高过一截。
“苏总理,是不是屋里冷着他了?”金嬷嬷搓着手,“老奴让人再加两个炭盆。”
“加一个,离床三步远,窗子留道缝,贵妃也在屋里,闷着更不好。”
炭盆搬进来,屋里暖得人后背冒汗,孩子一口气没歇。
申正时辰到了,苏琬莹洗过手,掌心贴上囟门,还是那股顶手的劲儿,她在册子上添了一行,申正,囟门鼓,哭未止,未吐未抽,乳母三人轮换,进奶少许。
张院判进来翻过册子,捋着胡子在屋里站了半晌,一句话没说,转身打发医童回太医院请人。
第二日一早,太医院又来了两位,年长的那位把完脉,掀开孩子眼皮瞅了瞅,张口就定了调子。
“胎里受了惊,夜啼而已,点一炉安神香,闻着就睡了,宫里的小主子夜哭,历来这么办。”
苏琬莹站在墙边,福了福身。
“大人,新落地的孩子鼻子嫩,烟熏久了伤嗓子,奴才斗胆提一句。”
“苏总理管的是照养,诊病的事,还是交给太医院。”
“是,奴才多嘴了。”
香炉端进来,青烟一绕一绕往床帐上爬,她退回墙边记下时辰,心里翻了个白眼,香是给大人安神的,孩子的神在脑袋里头,您这烟熏得到那儿去?
半个时辰不到,小阿哥咳了两声,哭得更凶,嗓子眼里带出了嘶嘶的哑音。
【疼,臭,头里面疼,不要这个味道(;へ;)】
“撤了。”张院判开口,“嗓子都熏哑了,撤出去。”
年长的太医脸上挂不住,拂了拂袖子。
“院判说是颅中积水,下官倒要问一句,积水的孩子,哪有哭了两天还不吐不抽的?”
“下官瞧着是胎毒。”年轻些的那位跟着接话,“清热的方子先开上,总比干等着强。”
“刚落地的孩子,清热的药灌下去,先伤的是脾胃。”张院判摇头,“再看。”
“再看,再看到哪天去?皇上那边可是一日问三回。”
三个人在外间争到掌灯,方子写了两张,撕了一张,剩下那张压在药箱底下,谁也没叫人去煎。
第三日夜里,贵妃喝了药睡沉了,金嬷嬷抱着孩子坐在脚踏上,眼皮一耷一耷,每回刚合上又被哭声拽起来。
“苏总理,您去眯一会儿吧,三天了,您统共没合眼两个时辰。”
“嬷嬷自己都坐不稳了,还管我。”
“老奴这把年纪,熬几宿不算什么,您要是倒了,皇上那边……”
“我倒不了。”
苏琬莹把孩子接过来,胳膊酸得抬到半截就打颤,碧桃要是在这儿,这会儿准把她手里的册子抽走,先撵她去睡。
她把孩子横放在膝上,洗过的手掌贴上头顶。
【疼,头里面疼,按一下好一点,不按又疼(πーπ)】
又是这一句。
三天里翻来覆去就这几个字,喂奶时是这句,换尿布时是这句,香熏着的时候还是这句,她头两天只当孩子疼糊涂了,嘴里乱哼哼。
按一下好一点。
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她的手掌没挪开,每回申正摸囟门,孩子都要停上两三口气,她一直以为是手热,焐舒服了。
苏琬莹把掌心往外挪了半寸,避开正中那块鼓包,只用掌根和四指贴住囟门边沿的骨缝,轻得跟托一张刚晾干的薄纸差不多,一点一点往里拢。
哭声矮了一截。
又拢了两息,孩子张着的小嘴合上了,鼻子里一抽一抽地出气,眉心那团皱也松开了。
【嗯,好一点,不疼了(′-w-`)】
金嬷嬷从脚踏上直起身子,嘴张了半天,嗓子里才挤出声来。
“苏总理,您,您这是怎么弄的?”
“嬷嬷先别出声。”
苏琬莹心里数着,数到十,把手抬起来,手掌离开头皮不到一寸,孩子的脸就皱成一团,哭声紧跟着追上来。
【疼,又疼了,按,要按(?﹏?)】
手掌放回去,哭声又落下去,来回试了三回,一回不差,按住就安静,松手就哭。
金嬷嬷眼泪都下来了,攥着衣角往前凑。
“老天爷,苏总理,那您就这么一直按着,按到小阿哥好了,不就成了?”
“按不成。”
“怎么就按不成?”
“我这双手托得住他一时,托不住他一辈子,再说头上的事,轻一分重一分,奴才说了不算。”
“那,那就这么干看着?”
“嬷嬷,您去把手炉换一个,左脚那头又凉了。”
金嬷嬷抹着眼泪去了,苏琬莹低头看着膝上那张小脸,掌根还贴在骨缝边上,一动不敢动。
里头的东西在顶,顶的劲儿时强时弱,涨上来就疼,外头手掌一拢,两边的劲儿对上了,孩子才松快,手一撤,里头又顶起来。
按压止不住疼,可它把疼的门路指出来了。
这话她说不得,也记不得,系统听来的东西不入档,能说能记的,只有手底下这一松一紧,还有三天里每一个哭停的时辰。
够了,太医院的人要的就是这个,看得见,摸得着,谁上手都能验。
她空出一只手,把炭笔从袖里摸出来,在册子边上写,子初,轻拢囟门周缘,哭止,松手复哭,三试皆同。
字刚落下,门帘从外头掀开,张院判拎着药箱进来,是来摸子正那一回的囟门。
老太医的目光落在她搭着孩子头顶的那只手上,脸色沉下来。
“苏总理,老夫定过时辰,除了定时辰,谁都不许碰小阿哥的头顶,你这是在做什么?”
苏琬莹没松手,膝上的孩子也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