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屋被秋风掀了顶之后,江枫请了隔壁的樵夫帮忙,砍了几根新木头做梁柱,又割了几捆茅草重新铺了屋顶。
樵夫是个实在人,临走前还替他加固了竹篱笆的豁口,用藤条缠了几圈,拍着胸脯说:“江老丈,这回就算再刮大风,也掀不跑了。”
江枫道了谢,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米汤,递给樵夫喝了。
樵夫走后,江枫站在院门口,拄着拐杖看了很久。
屋顶的茅草虽然新旧掺杂,颜色深浅不一,好歹是盖住了。
院里的青菜被雨水泡烂了大半,剩下几棵歪歪扭扭地立着,叶子发黄,蔫蔫地垂着。
可能是因为下雨受了寒,再加上年纪大了的缘故,江枫的身体开始一天不如一天。
早上醒来的时候,江枫总觉得胸口像压了块石头,闷得喘不上气。
有时候天已经大亮,他坐在床边,两眼发直,脑子昏昏沉沉的,半天回不过神来。
江承在旁边摇他的胳膊,摇了好几下他才听见,低头看到孙子仰着一张着急的小脸,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爷爷……爷爷……”
“嗯,爷爷在。”
他扶着床沿站起来,两条腿打颤,膝盖像生了锈的铰链,每弯一下都嘎吱作响。
走过去灶房烧水的几步路,他都得歇两回。
白日里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落在身上暖烘烘的,可他的手脚还是凉的。
他靠着墙根,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眼皮越来越沉,沉到最后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磕在膝盖上,才猛地惊醒。
他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夜里更难过,他一躺下就开始冒虚汗,后背湿透了,衣裳贴在脊梁上,又冷又黏。
有时候猛地一阵咳嗽,咳得他整个人弓起来,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味。
他摸黑够到床边的水碗,灌一口凉水压下去,躺回去,过不了一炷香又咳。
邻家的老妇是个心善的,隔三差五端一碗粥过来。
那粥熬得稀,上面浮着几片菜叶子,底下沉着几粒米。
江枫接过来,道一声谢,拿勺子慢慢地舀。
可他吃不下几口,嚼着嚼着就觉得没味道,喉咙像塞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
老妇站在门口看着他,叹口气,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那天午后,江枫正靠在廊柱上闭目养神,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涌上来。
他猛地弓起身子,右手死死攥着胸口的衣襟,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怎么都咳不干净,每一声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在拉。
江承本来蹲在院子里用树枝戳蚂蚁窝,听见咳嗽声,猛地抬起头。
他丢下树枝,两条腿不太听使唤地跑过来,跑到江枫面前站定,歪着脑袋看了看爷爷。
江枫还在咳,肩膀一耸一耸的,咳得脸涨红,青筋从太阳穴鼓出来。
江承忽然伸出手,小小的巴掌落在江枫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爷爷……呼呼……”
江枫的咳嗽声顿了一下。
他慢慢止住咳,偏过头,看着站在他旁边的江承。
小家伙踮着脚,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还搁在他背上,嘴里含含糊糊地重复着:“呼呼……爷爷……呼呼……”
江枫看着他,眼眶猛地一热。
他伸出手,用力攥住了江承放在他背上的那只小手。
那只手很小,掌心软乎乎的,带着点温热。
江承歪着头看他,不明白爷爷为什么这么用力。
“阿承。”江枫开口,嗓音嘶哑,“爷爷没事。”
“爷爷,呼呼,呼呼——”江承又拍了拍他的背。
“嗯,呼呼。”
江枫松开他的手,抬手在他头上摸了摸。
江承咧开嘴笑了,口水淌下来,滴在衣襟上。
江枫拿袖子替他擦了擦,然后把他拉到身边,让他靠着自己坐下。
小家伙安安静静地靠着,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江枫低头看着孙子的睡脸,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向院子外面。
篱笆上那株野桃树,秋天落了叶,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地晃。
不知道是不是孙子的呼呼起了效果,第二天早上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有了一点力气。
胸口没那么闷了,腿也没那么软了。
他试着在屋里走了两步,虽然还是慢,但至少不用拄拐也能站稳。
他想出去走走。
走出篱笆门,沿着江边的土路慢慢往西走。
平日里他最多走到江边那棵歪脖子老树就折返了,今天不知怎么的,脚下不停地往前迈。
他知道前面有一处高台。
那是一块天然的石台,从江岸上凸出去,孤零零地悬在江面之上,三面都是陡壁,只有一条窄窄的石径通上去。
当地人叫它“望乡台”,据说站在上面能看见几百里外的江面,天晴的时候连远处的山峦都能数出轮廓。
江枫以前从没上去过。
太高,太远,他怕自己走不回来。
可今天他想上去看看。
石径很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两旁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和嶙峋的碎石。
江枫一只手扶着石壁,另一只手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上挪。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一会儿,胸口又开始发闷,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在秋风里凉丝丝的,吹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咬咬牙,继续往上。
登上高台的那一刻,江风猛地灌过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花白的头发在风里乱成一团。
他下意识攥紧了拐杖,站稳了脚跟,然后缓缓抬起头。
天在头顶,高得望不到顶。
云被风推着往东跑,跑得飞快,一块一块地碎在天边,碎金似的漏出底下的光。
几只鸟从远处飞过来,逆着风,翅膀扇得很吃力,在空中盘来盘去,像是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又像是不肯落下来。
脚下的江水从西边奔涌而来,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浪头卷着浪头,前赴后继地往东冲,撞在江心的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水花,又碎成水雾散在风里。
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青灰色的,一层比一层淡,淡到最后跟天边融成了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他扶着栏杆站了很久。
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紧贴在身上,露出瘦削的肩胛骨轮廓。
他太瘦了,那件青布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面破旧的旗。
他想起了自己这一生。
二十岁那年他站在金榜之下,春风得意马蹄疾,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
三十岁那年他在翰林院替皇帝拟诏书,觉得脚下的路还很长,前面还有无数个明天在等他。
四十岁那年他在郴州的田埂上采了一朵野菊,插在妻子的鬓角,觉得日子虽然清苦,到底还是暖的。
五十岁那年他在岳州的堤坝上抱着儿子的尸首,觉得天塌了。
如今他已经过了六十岁了,站在夔州的高台上,什么都没有了。
他曾经以为自己在往上走,从一个庶子走到状元,从状元走到知州,每一步都在向上。
后来他发现自己在原地打转,被贬谪,被起用,被排挤,被遗忘,像一头被蒙了眼睛的驴,绕着磨盘转了半辈子。
再后来他发现自己在往下坠,妻子走了,儿子走了,女儿走了,他把能失去的都失去了一遍,到头来只剩下一个智力停留在两三岁的孙子和一间四面透风的茅屋。
老年多病,孑然一身。
曾经拥有的一切,都像这江面上的落叶,被水冲走了,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江枫靠着栏杆慢慢坐下来,背靠着木柱。
风把落叶吹到他肩上、膝上,他没有去拂。
他闭着眼,风在耳边呼啸,江在脚下奔流,鸟在头顶盘旋。
他什么都不想想,也什么都想不动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有猿声从峡谷深处传上来,凄厉悠长,一声接一声,在峭壁之间回荡。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脚下的江水,看着远处那几只还在盘旋的鸟,嘴唇动了动,轻声念道: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此时,满山的落叶被风卷着往下落,无边无际,一片接着一片,铺天盖地,像是整个秋天的萧瑟都压在了这片山峦之上。
可长江不管这些,它照旧奔流,浩浩荡荡,从西到东,千万年来从未停过。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念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然后,他的声音又慢慢低了下去,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最后一个字落定的时候,江枫看着眼前开阔的山景,轻轻叹了口气。
“这首诗,就叫《登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