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偏开的那半寸,萧承钧没有浪费。
他向后退了一步,颈上伤口又渗出血,右手却按住了香案边缘的认罪书。
“你若要杀,先把这张纸还我。”
灰衣人冷笑:“殿下还惦记一张纸?”
“我写了字。字没走,我也不走。”
宗正寺卿听得额角直跳。殿外报童正在喊“太子没签”,他这里却真握着太子的笔迹。三行“不认罪”一旦被人看见,刚才宣读的自陈便成笑话。
“把纸烧了!”他吩咐礼官。
礼官的手伸到一半,殿外传来拍门声。
“祭器车到!旧卫请验,车上还有药铺送来的伤药!”
姜照雪站在车旁,披着一件沾灰的斗篷。她没有冒充内侍,巡察令便握在手中,令上有她亲自封的旧朱印。
守侧门的是宗正寺旧卫统领梁勉。他认得她,脸色却难看:“郡主,奉令今夜不得开门。”
“奉谁的令?”
“宗正寺卿。”
“宗庙内持刀见血,你们的祭器车停在门外,若殿下死在祖宗牌位前,你的名字也会写进门簿。”
梁勉盯着她。姜照雪没有催,只把贺二带来的急校版递过去。版号、印数、宗庙诏书缺失的押记,写得分明。
“陛下还活着?”梁勉压低声音。
“亥初有人听到他的亲声。此刻御书房被封,我拿不出驾前手谕。”
她说得坦白,梁勉反倒把门开了一线。
“我只放一车祭器。”
“够了。”
车过门时,巡察卫从车底翻出两卷绷带与短弩。梁勉看见,却只抬手让旧卫移开栅栏。
“郡主,我守侧门。”他说,“殿里的人,您自己领出来。”
宗庙正殿仍在争那张认罪书。
萧承钧把纸压在掌下:“我三行字,谁敢当众念?”
宗正寺卿喝道:“拿下!”
灰衣人刀锋一紧。就在此时,西侧祭器廊忽然有人高声报:“巡察司奉例验兵刃!祖庙之内,何人执刀逼储君书罪?”
众人回头。
姜照雪已经走进殿门。
她身后只有六名巡察卫。正殿却有近百名持兵者,实力悬殊得连宗正寺卿都愣了。
梁勉没有跟进来。他按姜照雪交代,先在侧门外摊开宗正寺值守簿,逐一问守门者的姓名和入值时辰。旧卫起初以为郡主只会冲殿救人,看见那本簿子,才知道今夜还会有人追问他们为何让带刀的陌生人进宗庙。
正殿的亲兵也听见翻簿声。一名原想跟着灰衣人动手的校尉退回柱后,把刀放低了几寸。他身上的甲是借来的,连自己归哪一营都答不上。
“郡主只带六个人,也敢来宗庙夺人?”
“六个人够记六十个名字。”姜照雪道,“梁统领已在侧门记下第一批。殿上诸位是站着写,还是跪着写?”
她说话时,目光掠过太子颈边的刀。离得太近,弩箭穿不了灰衣人的喉而不伤太子。她左手在袖下轻轻一合,侧廊的巡察卫便停在原处。
要等。
灰衣人认出了她:“北境那些信,果然是你带回来的。”
“你认识程九?”
灰衣人眼神一缩。
姜照雪顺势道:“白河废窑挖出的封泥,也请阁下辨一辨。”
她将一枚缺角封泥掷在香案上。灰衣人的视线不受控地落过去。
萧承钧突然抓起认罪书,迎面甩向刀口。纸面沾血,灰衣人本能地伸手去挡。半寸的余地,成了一臂。
姜照雪动了。
她没射弩,先掷出腕上的乌木巡察令。令牌撞中灰衣人腕骨,刀一沉,太子俯身从香案侧翻开。
第二息,巡察卫的短弩钉在殿柱上,箭尾压住灰衣人的袖口。
第三息,一名守殿禁军横刀挡到太子身前。
灰衣人袖中还藏了细刃,往太子后心甩去。姜照雪侧身挡开,刃擦过她的右臂,划破公服。巡察卫小钟扑上去压住灰衣人的同伙,肩头挨了一刀,仍把那人的黑戒手按到地上。
“先拿戒,再拿手!”姜照雪喝道。
小钟咬着牙笑:“郡主,这回谁都说不了我只会记账。”
姜照雪认得他:“赵成?”
赵成的嘴唇哆嗦:“左卫第二营,赵成。殿下问过我军令,我……我拿不出。”
灰衣人扯断袖子,黑戒在众目下闪了一下。他不恋战,撞破侧边的薄屏,往宗正寺夹道逃。姜照雪让两人追,自己先扶住太子。
那名同伙被巡察卫捆住,灰衣人却借换岗的人流翻过夹墙。墙头留下一截断袖,袖口缝着与假遗诏轴头相同的松色丝线。姜照雪没有让人围着一段袖子庆功,命他们继续查缝线与经手,先把活口和受伤的小钟送出宗庙。
“还能走?”
“能。纸呢?”
“您先管脖子。”
“谢停云见了会先问纸。”
姜照雪一时竟无法反驳。她捡回那张沾血的认罪书,放进药铺送来的干净木匣。
殿外忽然响起铁甲合拢的声音。承明园亲兵得报,正从夹道赶来。梁勉把侧门的祭器车横过门洞,撑住两扇门。
“郡主,走!我这儿只能挡一盏茶!”
“跟我们走。”
“旧卫要留人守宗庙。”梁勉咬牙,“有人问我为何放您进去,我会答。”
太子停了一下,向他郑重一揖。那名老人连忙避开,眼圈却红了。
宗正寺卿追到侧廊,指着梁勉喊“违令”。梁勉把值守簿翻到最后一页:“您今夜第一次传令在戌时,门簿写奉遗诏。可那卷所谓遗诏,宫里人亥初才送来。请问您戌时先奉谁的遗命?”
宗正寺卿张口结舌。旧卫里有人悄悄后退,让出了祭器车要走的路。
黄忠竟也从侧廊冒出来,衣袖被划破。先前分散的十七名东宫旧卫,他找回了五人,另十二人的下落仍须查。
“殿下,车在西夹道。”
姜照雪把斗篷披到太子肩上,几名巡察卫沿侧廊先行。贺二的车轮陷进雪泥,拉了两次才动。街上传来陆小乙的喊报声,正好盖过车轴的响。
出了宗庙,萧承钧没有回东宫。那里的三道锁尚在,回去等于自己进笼。
姜照雪将人送进巡察司在北渠的验伤所。医官剪开青氅,颈上的伤只浅浅一线,太子却盯着那只木匣。
“请把三行字抄三份。原纸归档,一份送父皇,一份送龙门文会,一份给宗室。”
“殿下不先歇?”
“我在宗庙站了一夜,就为让他们看清谁替我写了认罪。”
姜照雪看着他,忽然想起这个人曾在菜市数不清米价,被谢停云笑了一路。今夜的萧承钧,终于学会了从一张纸上把刀拿开。
巡察卫刚要封匣,门外传来急促脚步。
谢停云到了。他先看太子,再看伤口,最后才伸手:“原纸?”
太子笑出一声,又牵动伤处:“孤就知道。”
“那您该知道,下一步要把它送到能认笔迹的人面前。”
“陈既白?”
“他在龙门台。若他看见您写的是‘不认罪’,有些人的废位诏便少了半张脸。”
话音未落,负责送纸的巡察卫冲进来,脸色白得吓人。
“谢大人,龙门台外的路断了。三皇子的人正往文库搬松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