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名刺客,两死一活。
其中一个被拿下时肩骨已断,靴里却藏着第二颗毒丸。
另一个没来得及咬毒,袖中先滑出一根细针,针上同样淬毒。
姜照雪看完,只说了一句。
“这是死士。”
陆小乙站在门外。
“死士为什么还要带两颗毒?”
顾怀璧道:“怕第一颗丢了。”
陆小乙想了想,往后退了一步。
“做这行还挺讲究备用。”
没人笑。
活着的那个被绑在军法房。
三十多岁。
右手虎口有厚茧。
左手食指和中指却更粗。
不是握刀磨出来的。
像常年夹笔。
谢停云进门后,没有先问三皇子。
他把那半块乙字铜牌放在桌上。
“谁让你带的?”
刺客闭眼。
“听不懂。”
“很好。”
谢停云把铜牌往前推了半寸。
“我也觉得它太好懂。”
顾怀璧抬眼。
姜照雪则看向刺客。
那人眼皮很轻地动了一下。
谢停云笑了。
“承明园已经封库,乙字牌是河东案证物。如今有人刺杀我,身上恰好揣着一块新刻的‘烬’字牌。”
“怕我猜不到萧承烬?”
“还是怕我猜得太快?”
刺客终于睁眼。
仍没说话。
秦烈站在门边,抱着刀。
“你审人一直这么绕?”
“直接问,他也不会直接答。”
“我有直接的法子。”
刺客脸色没变。
谢停云道:“先别。”
“为何?”
“他若真是三皇子的人,打一顿不会多长一张嘴。”
“若有人故意把牌塞给他,打完我们反倒替幕后人把假话打实了。”
秦烈皱眉。
“那你怎么问?”
“问钱。”
刺客眼神第一次变了。
陆小乙在门外小声道:
“公子的老本行来了。”
顾怀璧竟然点了点头。
三名刺客身上共搜出二百四十两银票。
票号是京城恒丰号。
银票没记名。
却有兑付批次。
周行简已经连夜翻过北路商票册。
“这一批票,七日前才从恒丰号总柜放出。”
“普通商人拿到后,再从京北验路引,六日赶到定北关,做不到。”
“可他们做到了。”
谢停云把第二样东西放上桌。
三枚磨损极轻的马掌钉。
太仆寺官驿常用的窄头钉。
“你们一路换的是官马。”
“第三样。”
顾怀璧将青篷车的夹板拆片放下。
夹板内侧有一层黑蜡。
北路密匣防潮才用这种蜡。
“商人拿官马。”
“茶车用密匣。”
“身上又带承明园旧牌。”
谢停云看着他。
“你们出京时,谁替你们开路?”
刺客嘴角动了一下。
“谢大人会算,自己算。”
“行。”
谢停云真低头算了。
七日前出京。
六日前京北验引。
一路官驿换马。
三日前经过平州。
昨日混入互市。
“七日前。”
他忽然抬头。
“正好是兵部被封之后。”
刺客脸上的那点笑没了。
军法房里安静下来。
北境那封急奏送到御前后,元佑帝封兵部,命太子监国。
京城有人当夜便换了方案。
这支刺客不是临时派来的。
从“东宫迟疑误边”那篇文章烧进炭盆开始,第二支笔就已经蘸墨。
谢停云问:“北境这局败了,京城准备怎么接?”
刺客不答。
姜照雪从他腰带夹层里抽出一根很细的纸卷。
方才搜身时只摸到硬衬。
拆线后才发现,硬的不是皮。
是纸。
展开只有巴掌大。
上面全是毫无意义的单字。
“北。”
“墨。”
“三。”
“鹤。”
“止。”
“东。”
“十二。”
陆小乙看了半天。
“这是文章?”
顾怀璧道:“你若写成这样,沈院长会亲自下山打你。”
谢停云闭上眼。
识海深处,万卷文明书库亮起。
《基础密码》。
《替换与约定》。
《已知信息反推》。
书灵冷冷道:
“调用高阶破译方法,文德值四百。”
“只开方法。”
“宿主近期开始节省。”
“穷过。”
“合理。”
书页展开。
谢停云没有让书库替他解。
因为这张纸的“钥匙”,他们已经见过。
承明园外账。
墨社书局。
听鹤园。
东宫。
北境。
三皇子。
这些词在过去几个月出现得太多。
他先圈“鹤”。
听鹤园。
再圈“墨”。
墨社。
接着把“北”对应北境,“东”对应东宫。
剩下的字,顺序便开始有了意义。
顾怀璧也看懂了。
“这不是一句话。”
“是节点。”
姜照雪把纸按在桌上。
“北境若败,走旧稿。”
“北境若胜?”
谢停云点住“止”字。
“止旧稿。”
再点“东”。
“转东宫。”
刺客盯着那张纸,呼吸终于乱了一拍。
秦烈看见了。
“还真让他拆出来了。”
谢停云继续往下。
三。
不是人数。
是三日。
十二。
也不是银子。
兵部被封后第十二份补誊文书。
他们要动的还是纸。
谢停云抬头。
“你们准备伪造东宫密札。”
刺客闭上眼。
秦烈一步上前。
“说。”
那人依旧不动。
谢停云却忽然道:
“你不说也行。”
“我回京先封恒丰号,再查七日前谁从太仆寺调过官马,最后把兵部封门后补誊的十二份文书全拿出来。”
“你今日死在这里。”
“那条线照样会往回走。”
刺客终于笑了。
“来不及。”
三个字。
屋里所有人都静了。
谢停云看着他。
“哪里来不及?”
刺客舔掉唇边的血。
“谢大人,你以为三殿下为什么非要你死在北境?”
秦烈眼神骤冷。
这句话等于认了人。
刺客继续道:
“河东没压死你。”
“兵部没拖死你。”
“蛮部也没杀成你。”
“你若活着回京,太子身边就多一张会查原纸的眼睛。”
姜照雪问:“他们要给太子扣什么罪?”
刺客沉默很久。
大概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去的路。
最后,他低声道:
“私调京营。”
“结党边将。”
“借北境战事收军心。”
“监国期间封兵部,是为了灭掉迟援真相。”
顾怀璧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每一条都反着真相写。
偏偏每一条,都能拿真事做骨架。
太子确实问过实员。
确实监国。
确实封了兵部。
也确实下令援军北上。
只要把时辰换一处。
把前后剪掉。
再添一封“东宫密札”。
救边关的人,就能被写成拿边关做局的人。
谢停云问:“谁写?”
刺客摇头。
“不知道。”
“墨社?”
他不答。
“这局叫什么?”
刺客睁开眼。
眼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疲惫。
“他们叫它……”
“夺嫡文局。”
这四个字落下。
谢停云想起京郊那条一直没抓住的暗线。
文章。
邸报。
书局。
流言。
墨社最擅长的刀,从来不挂在腰上。
刺客声音很低。
“社里的人说。”
“先杀太子的名。”
“再取太子的人。”
秦烈的手已经压上刀柄。
谢停云却只问最后一句。
“什么时候动?”
刺客看向窗外。
“你收到消息的时候。”
“京城大概已经动了。”
门外,北风骤然卷起。
一骑快马正从南门冲入关城,骑手背上插着巡察司的黑色小旗。
姜照雪猛地转头。
谢停云已经起身。
那封从京城追来的信......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