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停在关外一箭之地。
来人没有披甲,穿一身白帐部常见的翻领长袍,腰间也没带刀。他高举双手,示意自己只带了一只长匣。
城头弓弦齐响。
刚到关的军粮仍在城内分仓。
关外使者挑这个时候来,显然算过时辰。他要让所有扛粮、守城、抬伤兵的人都听见。
秦烈抬手。
“让他说话。”
那使者用略显生硬的大胤官话喊道:“白帐大贤阿勒衍,闻大胤新来一位会算粮的状元,特送战书!”
杜弘皱眉。
“粮才到,他们便知道谢大人在关内。”
秦烈眼神冷了几分。
“关里的消息,跑得比那匹马快。”
使者将长匣放在地上,拨马退后二十步。
一名骑卒出关取匣。
匣中没有暗箭,也没有毒粉。
只有一卷雪白长纸。
纸是大胤江南产的澄心纸,边角压着云纹,价钱足够定北军十人吃半个月。
陆小乙若在,大概先心疼纸。
顾怀璧先看落款。
“白帐部国师府记室,阿勒衍。”
段骁道:“蛮部什么时候也养记室了?”
“会抢牛羊,也会抢先生。”
顾怀璧展开长卷。
字写得很端正,甚至有几分大胤馆阁体的影子。
开头第一句便很不客气。
“闻胤人以笔为剑,以纸为城,殿上论兵,墨未干而捷书先成。”
城头众将脸色顿时沉了。
顾怀璧继续读。
“今三部陈骑定北,愿问诸公:文章可煮为军粮乎?可折作箭镞乎?可使白沙亡卒起于荒草、青石残垒复立寒风乎?”
“尔朝士子善写春风,春风可曾吹暖戍卒冻骨?善咏明月,明月可曾照见空仓鼠迹?善论忠义,忠义又值几升迟到的粟?”
“边关每添一坟,京城便多一篇文章。坟无姓名,文章有署;尸骨不得归,妙句先入青云榜。”
一名守城老卒听到这里,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阿勒衍显然懂大胤。
他连青云文榜都知道,更知道京城才子如何借边诗成名。
“若皆不能,何劳青衫千里而来,替死人点数,替败军作文。”
郑小刀正跟着粮队上城,听见“白沙亡卒”四字,手背青筋一下绷起。
秦烈没有打断。
顾怀璧的声音越来越冷。
“胤朝百年文章,写尽仁义,未见仁义替边卒挡刀;京城万卷经史,讲遍安民,未见经史送一粒粟过石峡。”
“我三部儿郎以马背为席、霜雪为酒,不诵圣贤,却知刀落处便是疆土;尔等口称万民,见血先问章程,闻败先择词句。”
“若文章真能镇国,请谢状元写退我军。若文名真能守城,请青云榜诸君把名字悬上关楼,试看我部铁骑认不认得。”
“听闻谢状元三元及第,善诗、善策、善辩。阿勒衍愿以关外马蹄为题,请状元再作一篇盛世文章。”
“待我军破关之日,可刻于定北残碑,教后人知晓——大胤失城以前,文章极好。”
最后一句读完,城头只剩风声。
这封战书毒得很准。
它没有骂定北军无能。
它把白沙、青石两处死者抬出来,专门问大胤的文章救过谁。
边军最恨京中文官拿他们的血写功劳。
阿勒衍便借这道旧伤,把谢停云与整座朝廷一起按到纸上。
城头有人低声道:“他说的也没全错。”
杜弘猛地回头。
开口的是一名断了两指的老卒。
“三年前雁回坡死了四百多人。京里来了一首诗,写得好,人人都说好。”
老卒看着自己缺指的手。
“可诗里把领错军令的监军写成了临阵不乱,把死守两日的百户连名字都写错。”
“后来那诗人入了青云榜。”
“百户的娘来问抚恤,衙门说名册里查无此人。”
周围没人斥他扰乱军心。
敌人的话能刺进来,往往因为伤口本来就在。
谢停云望着那名老卒。
“那篇诗叫什么?”
“《雁回大捷歌》。”
“记得作者?”
“化成灰也记得。”
“好。”
谢停云道:“等这场仗打完,把诗和错册一起翻出来。该还给百户的名字,一笔也不能少。”
老卒第一次正眼看他。
杜弘按住刀柄。
“将军,我带人把送信的抓回来。”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秦烈道。
“那就让他爬回去。”
“爬回去也得带回话。”
杜弘一滞。
秦烈转向谢停云。
“人家点你的名。”
谢停云还在看那张纸。
“字不错。”
段骁怀疑自己听错。
“谢大人只看出字不错?”
“馆阁体学了七成,收笔总往左拖。教他写字的人右手有伤,落腕不稳。”
顾怀璧重新看了一遍。
“确实。”
秦烈问:“这很重要?”
“至少说明这位白帐大贤,背后站着一个熟悉大胤文坛的人。”
谢停云指向纸张右下角。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水印。
“澄心纸,京城文华斋去年冬制。寻常商路到不了白帐王庭。”
顾怀璧以指腹轻擦卷轴边缘。
“这里还裁掉了一角。”
被裁处原本该有纸坊编号。
对方既想让他们看见澄心纸的名贵,又怕他们顺着编号查出买纸的人。
这种习惯很像京中的文社。
讲究排场,也讲究藏手。
秦烈眸色更沉。
军粮在石峡被截。
关中谣言提前替京官写好罪名。
如今蛮部的战书,又用京城的纸,写着边军最痛的那道伤。
这些线尚未合在一处,方向却越来越像同一只手。
关外,使者又催了一遍。
“谢状元可敢回书?”
城下几名蛮骑跟着大笑。
郑小刀低声骂道:“文章挡不了刀,他还下什么战书?”
谢停云听见了。
“因为有些人挥刀以前,总想先替你写好败法。”
“让你觉得粮送不到,城守不住,京城没人管边军的命。”
“等你自己先信了,刀还没落,关已经矮了一半。”
郑小刀怔住。
谢停云把战书卷起,交还顾怀璧。
“文章确实煮不了粥。”
“可有人正拿文章往我们的锅里下毒。”
他又看向城内。
一千二百石军粮已经入仓,车夫领到了脚钱,郑小刀那碗粥也确实比昨日稠。
阿勒衍问文章能送几粒粟过石峡。
答案就在关内。
先把账写明白,粮才能走过来;先把人的名字写明白,功与罪才不会换位置。
纸不会自己守城。
纸上若写的是实数、实情、实责,它便能让该到的粮按时到,让该担罪的人无处躲。
秦烈看着他。
“你准备怎么回?”
谢停云转身下城。
“先给阿勒衍改改文章。”
顾怀璧问:“只改文章?”
“顺便教他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谢停云接过亲兵递来的笔。
“纸上谈兵这四个字。”
“有时骂的是纸。”
他蘸满墨,抬眼看向关外白旗。
“有时骂的是谈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