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一千二百石发出时,定北关下起了雪。
雪不大,风却横着刮。
军需木架上,“明日预计到关一千二百石”那一行已经挂了两日。每个经过的士卒都会看一眼。
有人识字,自己读。
有人不识字,便问旁边的人。
郑小刀每天问三次。
第一回,守架老卒还认真解释。
第二回,老卒让他自己数时辰。
第三回,老卒把扫帚塞给他。
“闲得慌就扫雪。粮若被你问快一里,将军早把你绑在车头了。”
郑小刀一边扫,一边仍往西门看。
七日前,他也这样等过白沙堡的援粮。
先说午后到,后来说明早,再后来,堡里连报时的人都没了。
他不怕再等一天。
他怕“在路上”三个字又把人一直哄到死。
第三日清晨,他又站到木架前。
“还没到?”
发粮老卒道:“申时前。”
“纸上写的?”
“昨日传骑送回来的时册。”
郑小刀撇了撇嘴。
“纸还会赶车?”
身后忽然有人接话。
“不会。”
秦烈披甲走来。
“所以申时不到,写纸和赶车的一起挨军法。”
郑小刀立刻站直。
“将军!”
秦烈看了眼木架,又问段骁:“到哪一段?”
“辰时出白河驿。午时前应过石峡东站,未时交西站。”
“应?”
段骁立刻改口。
“白河驿实发一千二百石,时册已经送到。石峡东站尚未回报。”
秦烈点头。
“学得倒快。”
两封时册被抄到木架上。
没有人欢呼。
边军见过太多“已经过站”的回单。粮车真正露头以前,纸上所有数字都只配信一半。
段骁把西门外的验粮场清空,又叫医官备好热水。长途车夫进关后最容易手脚冻僵,若只顾卸粮,第二日便少一批能赶车的人。
这条命令是谢停云在时册背面添的。
秦烈看见了,没有批字,只让伙房多烧两锅姜汤。
午时刚过,第一骑回报。
石峡东站收粮一千一百九十九石七斗。少的三斗,是一辆车在白河坡断轴,粮袋破损,散粮已收回两斗六升,余数正在清扫。
未时二刻,第二骑回报。
驮队全部过峡。
西站实收一千一百九十九石九斗六升。先前扫回的两斗六升已经补入,仍少四升,责任记在白河坡。
秦烈听完,先问:“为何能多出两斗?”
段骁道:“东站报数时,散粮还没收完。后队带来补数,所以西站更多。”
“过去遇上这种事怎么记?”
“车损,计耗。”
“现在呢?”
“哪辆车、哪处坡、破几袋、扫回多少,都在册。”
秦烈没再问。
他走上西城墙,望向远处雪幕。
申时还差一刻,最先出现的是一面小小的红旗。
随后是车辕。
再后面,一辆接一辆边军小车从雪里钻出来。车上没有仪仗,只有新换的白色半签,迎风打在粮袋上。
守城士卒先是安静。
等第一辆车过门,验粮军卒扯开嗓子喊出“足数”二字,城门内忽然炸开一片叫好。
“到了!”
“真他娘到了!”
郑小刀挤在人群最前面,数到第三十七辆时便乱了。
他索性跑去帮着卸粮。
一袋粟米扛上肩,他被压得脚下一沉,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挺沉。”
旁边老卒骂道:“粮不沉,难道让你扛谢大人的功劳?”
四周哄笑。
郑小刀脸一红,扛得更快。
最后一车入关时,日头还悬在城墙上方。
段骁亲自复秤。
实收一千一百九十九石九斗六升。
短四升。
段骁当场重算存粮。
若按目前减量发放,关内军粮从九日抬到十日半;下一批两千石按时接上,便能重新越过十二日那条线。
多出来的一日半写在纸上很短。
落到守城的人身上,便是一日半不用空着肚子拉弓,也是一日半等援军、等伤兵退下城墙的余地。
车夫也按段领到了脚钱。
石峡西段的二十七名车夫排在军案前,没有行头代领,没有“回去再结”。一人一张木筹,当面点钱,按指印便走。
最老的那个车夫数了两遍,忽然问:“军爷,没扣护路钱?”
段骁道:“路是朝廷该护的。你替朝廷送粮,还要再买一次路?”
老车夫愣了很久,把钱贴身收好。
“那我明日还来。”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开口。
“我家还有两头骡。”
“我兄弟熟白河坡。”
“西村能再出八辆小车。”
谢停云看着队伍一点点长起来。
粮道真正缺的,从来不全是车。
还有人相信自己跑完这一程,能拿到该拿的钱。
四升没有被抹掉。
它被单独写在最下方,后面跟着白河坡、断轴、破袋、车号和车夫姓名。
秦烈盯着那一行。
“四升也查?”
谢停云刚从粮车上下来,袍角全是泥雪。
“查清去处,未必治罪。”
“车轴断了,谁也不想。”
“可今日把四升写明白,明日就没人敢把四百石塞进同一个耗字。”
秦烈把复秤册递回去。
“第二批呢?”
“已经从平州发出。”
“多少?”
“两千石。”
“你倒敢加。”
“秦将军送了六百头骡子。”
“那是让它们练腿。”
谢停云点头。
“练得很好。”
秦烈冷哼一声,转身下了城墙。
走到一半,他对段骁道:“把分段接运写成临时军令。”
“四处节点,各增一名军法吏。脚钱到站即结,谁扣车夫的尾款,先拿谁。”
“另外,石峡查出的粮,全数运回。罗庆与涉案仓吏分押,消息暂不外泄。”
段骁抱拳。
“将军先前说过,徒增交割?”
秦烈停下脚步。
“我还说了未必可用。”
“如今呢?”
“勉强能用。”
段骁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秦烈冷冷道:“你今晚去西南角旧帐住。”
“末将知错。”
粮场已经烧起大锅。
新到的粟米淘洗下锅,掺了豆和肉末。香气沿着营道飘出去,伤兵帐里都有人撑起身问今日吃什么。
郑小刀端着一碗热粥,站到谢停云面前。
“给我的?”
“我领多了。”
“军中按数发饭,你怎么领多?”
郑小刀憋了半天。
“那就算我替我爹问的。”
“问什么?”
“京官也能把粮送到?”
谢停云接过粥。
“偶尔。”
“那我以前说的话……”
“留着。”
谢停云看向木架上的军需数。
“以后粮晚了,照样问。人肯闭嘴,不算本事;让每一笔账经得住人开口,才算。”
郑小刀认真点头。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
“谢大人。”
“嗯?”
“那碗原本是我的。”
“你没想送我?”
“我就是让您看看今天的粥稠不稠。”
谢停云低头喝了一口。
“挺稠。”
“那您看完还我。”
谢停云把碗递回去。
四周士卒轰然大笑。
笑声越过粮场时,关外来了一骑白马。
马背上的蛮部使者高举白旗,鞍侧挂着一只黑漆长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