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骡不会拉车。
账会。
顾怀璧把那匹青骡的记录单独抄出来,四张回单一字排开。伤蹄、领料、死亡、过站,每一张都有官印,每一张都写得端正。
合在一起,荒唐得像陆小乙编的故事。
陆小乙还觉得委屈。
“我编故事也得让它先活过来。”
周行简翻了翻册子。
“可能是抄录时错了烙印号。车马太多,错一位很常见。”
“一匹是抄错。”
谢停云道:“十匹呢?”
顾怀璧已经翻到后页。
“赤六七,七月报失,八月两次过站。”
“乌三二,平码头领料,隔日又在相距一百四十里的白河驿领料。”
“黄一九更忙。同一日拉了三辆车,三辆车分属两支粮队。”
杜弘低声骂了一句。
秦烈看向段骁。
“边军车马名簿,为何会有这些东西?”
段骁脸色铁青。
“这部分是沿途转运司随回单送来的。军中只核粮车总数,没逐匹对过烙印。”
“那就对。”
秦烈把账册推过去。
“今日全对。”
中军议帐临时变成了账房。
车号一列。
马匹一列。
赶车人一列。
发出、过站、抵达各列一栏。
十几名军中书记与户部吏员分坐两边。谁也不准互相报数,先各算各的,算完才把纸铺到一起。
一个时辰后,荒唐事越来越多。
死骡领料六次。
报废粮车过站二十七次。
一名叫王四海的车夫,在同一日领了三份脚钱,还分别按了三个指印。
陆小乙盯着那三个黑印。
“他长了三只手?”
“有可能。”
谢停云道:“另外两只长在替他领钱的人身上。”
周行简算出最后一个数时,手指都凉了。
“七月至今,北路报运粮车四千六百一十二辆。”
“剔除重号、废号、同日不可能往返者,至少有六百三十九车只在纸上走过。”
一车按十二石算。
七千六百六十八石。
这还只是能当场咬死的数。
谢停云让人把昨日那名伤腿车夫抬来。
车夫姓梁,人称梁三辕,替北路车行赶了七年车。
“一车从京北平码头到定北关,官给多少脚钱?”
“每石二十八文。”
“你拿多少?”
“顺利走完,每石十二文。”
周行简猛地抬头。
“户部定例,车行最多抽三成。”
梁三辕笑得有些苦。
“大人,纸上的三成抽完,行头还要收领车钱,驿站要收换马钱,过石峡要交护路钱。袋破了算我们的,车坏了也算我们的。”
“昨日你说后半程脚钱,谁扣着?”
“平码头只给两成。走到平州再给三成,剩下的到关结。”
“为何不按户部六四支领?”
“小人没见过户部的人。”
梁三辕指了指回单上的车行印。
“我们只见行头。”
帐中几名户部官员脸色都难看起来。
朝廷多给两成,是怕军急无人肯跑。
银子到了车行手里,赶车人依旧拿命替自己的尾款赶路。
腐败没有让运输停下。
它让每一辆还能动的车,都靠最穷的人硬撑着不敢停。
秦烈缓缓抬头。
“朝廷没发钱?”
周行简立刻翻总账。
“发了。”
“北境秋运,正粮、脚钱、草料、修车、护路银,一文不少。第二批还因军急加了两成脚价。”
“那粮呢?”
“账上也发了。”
谢停云指尖点过那一排排官印。
“钱从国库走到了转运司,粮从京仓走到了第一站。往后每过一只手,账都说自己干干净净。”
“车行说出了车,驿站说换了马,州仓说补了耗,下一站说如数收到。”
“所有人都收了全数。”
“北关偏偏只收到缺数。”
杜弘一拳砸在案上。
“一群硕鼠!”
谢停云摇头。
“若只是一群偷粮的老鼠,案子反倒简单。”
“这里面还有空车套脚钱、死马套草料、好粮换次粮、每站先扣一层耗。有人偷粮,有人只拿过路钱,有人负责把回单盖圆。”
“它已经长成一条路。”
秦烈问:“从哪里砍?”
“先别砍断。”
帐中众将同时看他。
杜弘声音发硬。
“谢大人查出两万多石军粮,还要留着他们?”
“蛮骑就在关外。”
谢停云把舆图摊平。
“现在把沿路车行、驿站、仓官全抓了,明日谁拉粮?”
“该杀的,一个也跑不了。”
“可行刑之前,先让北关的锅里有米。”
秦烈盯着他。
“你准备怎么办?”
“封账,不封路。”
谢停云迅速写下四条。
“所有旧回单留底,今日起启用双号。车有车号,袋有批号,到一站只验实物,不照抄上站总数。”
“脚钱分两半。启程付一半,到关按实重付一半。空车可以盖印,领不走后半笔钱。”
“死伤马匹要有烙印拓样、兽医签押、皮骨去处。谁再让死骡领料,便让他自己替骡子拉车。”
帐中有人低笑一声,又很快收住。
“最后,沿路各站报时辰。”
谢停云在“石峡”二字上画了一圈。
“京粮出平码头到平州,虽然慢,每日还有回单。平州到石峡,六日里少了十一队。”
“石峡到定北关,更怪。”
“有三队在平州交了粮,后面再无记录;另有四队跳过石峡,直接拿到定北关收讫印。”
段骁立刻道:“定北关没收过。”
“所以这四枚印有问题。”
“关内收讫印由三人轮管,底册每日封存。”
“查印容易。”
谢停云看向周行简。
“去取这四张原回单,对印泥、纸张、落笔顺序。”
周行简领命而去。
不多时,他带回四张回单。
顾怀璧只看一眼便道:“字是先写的,印是后补的。”
“怎么看?”陆小乙问。
“墨迹压在折痕下,印泥却盖过折痕。纸先写好、折好,过了很久才盖印。”
“印是真的?”
段骁辨了许久,脸色越来越难看。
“印边有一道缺口,与军中旧印相同。”
杜弘道:“旧印三年前已经销毁。”
“销毁的是印,还是销毁文书?”
谢停云问完,帐中又静了。
若一枚早该砸碎的军印仍在外面,每张假回单后面就不止是几袋粮。
秦烈立刻下令。
“查三年前经手旧印的人。”
“石峡增两队斥候。”
“今日起,所有入关粮车由段骁亲验。”
命令传下去,谢停云却仍看着舆图。
银子发了。
粮也发了。
北境缺粮,缺口长在运输的每一段手指缝里。
把那些手一只只剁掉固然痛快。
更难的事,是先让粮越过它们。
帐外忽然响起一阵争执。
一名亲兵进来,神色古怪。
“将军,军中有人在传话。”
秦烈皱眉。
“什么话?”
亲兵看了谢停云一眼。
“说京城派谢大人来,查粮是假。”
“等关外打赢,他要把督粮写成首功。”
“若打输了……”
“就把缺粮的罪,扣在定北军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