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萧承钧等来了一套旧衣。
灰布短褐。
普通布鞋。
外加一只边角磨白的钱袋。
太子盯着案上三样东西,沉默了足足十息。
“先生说的束修,就是这个?”
谢停云点头。
“还有一百五十文。”
黄忠把钱袋倒出来。
铜钱落在案上,数得很整齐。
萧承钧看了看钱,又看了看谢停云。
“东宫不缺银子。”
“所以今天不能花东宫的银子。”
“这一百五十文从何而来?”
“按京城脚夫寻常一日工钱取中数。”
萧承钧终于听明白了。
“先生要孤拿它过一天?”
“先完成第一件事。”
“什么?”
“去菜市,买一斗米。”
门外几名东宫属官同时抬头。
黄忠也怔了一下。
昨日谢停云说下一堂课不在东宫,他们还以为是去常平仓、户部粮场,最差也该去城门看运粮。
谁能想到,堂堂储君的治国课,第一题是买米。
一名东宫詹事忍不住进言:“殿下万金之躯,市井人杂,若有冲撞——”
谢停云问:“殿下将来管的,不就是这些人?”
那官员一滞。
“臣说的是安危。”
“巡察司会在暗处布人。”
姜照雪从外面走进来,将一张城南街巷图放在案上。
“我挑了三条路。南市人多,最适合看米价;长乐坊有脚店和药铺;西平码头能看运粮。”
萧承钧看向她。
“你也知道?”
“谢停云昨夜来借人。”
“孤昨夜才答应半日。”
谢停云道:“殿下若不去,巡察司的人就当晨练。”
姜照雪淡淡补了一句:“他们会很失望。”
黄忠忽然有点同情自家殿下。
这两个人一唱一和,连退路都替他堵得很讲规矩。
萧承钧倒没生气。
他拿起那件灰布短褐。
“孤去。”
东宫詹事还想劝。
萧承钧道:“河东血奏被扣时,孤坐在东宫,也知道有人正等那封奏。”
“可孤不知道他们等一日,会少吃几顿饭,会不会有人死。”
“父皇让孤学国政。若连京城一斗米都要别人替孤看,往后坐得再高,也只是把奏本垫得更厚。”
这话一出,屋里没人再劝。
谢停云眼神微动。
当年那个只会说“想做仁君”的年轻储君,终于开始知道仁心要长出脚。
半个时辰后,萧承钧换好衣裳出来。
所有人都沉默了。
衣服没问题。
人有问题。
他站得太直。
头发束得太整齐。
鞋虽然旧,走路却半点不拖。
最要命的是那双手。
十指干净,指甲修整齐整,连握笔留下的薄茧都长得很有教养。
陆小乙绕着他走了一圈。
“公子,这位一看就很贵。”
萧承钧:“……”
黄忠脸都白了。
“放肆!”
陆小乙缩了缩脖子。
谢停云却点头。
“说得对。”
“那怎么办?”
陆小乙认真想了想。
“让殿下扛两袋米?”
黄忠差点把他请出去。
顾怀璧今日恰好来送河东复核卷宗,看了一眼太子。
“扛米来不及。”
“顾兄有办法?”
“袖口磨旧,腰带换粗布,鞋底沾点灰。头发别梳得像刚参加殿试。”
萧承钧看向他。
顾怀璧面色平静。
“臣只是擅长观察。”
陆小乙小声道:“顾公子以前为了装路人听公子冲刺课,也坐过最后一排。”
顾怀璧目光扫来。
陆小乙立刻开始研究地砖。
一番折腾后,太子终于从“富贵人家微服体验生活的公子”变成了“富贵人家暂时不想被认出的公子”。
距离真正普通人,还有很长一段家世。
谢停云也不强求。
人的习惯藏在骨头里,换件衣裳洗不掉。
真正要换的,是看事情的位置。
出门前,谢停云闭了闭眼。
识海中,万卷文明书库展开一排新册。
《基层访谈方法》。
《市场价格形成》。
《抽样与偏差》。
书灵问:“是否调用高阶调查框架?”
“不要高阶。”
“为何?”
“带太子买个米,别最后做出三百页表格,把卖菜大娘问到收摊。”
书灵沉默片刻。
“判断合理。”
“给三条最基础的。”
书页轻翻。
不要先亮身份。
不要只问一种人。
不要急着替对方解释。
谢停云睁开眼。
这三条已经够了。
他把一百五十文交给萧承钧。
“今日有三个规矩。”
“说。”
“第一,不许让人知道你是谁。”
“第二,不许黄忠替你付钱。”
黄忠默默收回刚摸向袖袋的手。
“第三呢?”
“别人说话时,先听完。”
萧承钧点头。
“就这些?”
“还有一条。”
“你刚才说三个。”
“临时加的。”
谢停云神色认真。
“别讲价讲到一半,习惯性说‘孤’。”
陆小乙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连姜照雪都偏过脸。
萧承钧揉了揉眉心。
“先生。”
“殿下请说。”
“孤忽然觉得,今日最大的风险未必在菜市。”
“殿下进步很快。”
黄忠又问:“出门后,殿下如何称呼?”
谢停云想了想。
“萧公子。”
“若有人问家住何处?”
“城东。”
“做什么营生?”
陆小乙抢答:“家里卖椅子。”
屋里一静。
萧承钧缓缓看向他。
“为何卖椅子?”
“公子以前说过,三皇子抢的是椅子,朝臣守的也是椅子。小的觉得京城这买卖很旺。”
谢停云抬手捂住额头。
顾怀璧难得替陆小乙说了句公道话。
“逻辑完整。”
黄忠已经开始后悔让这几个人负责太子的假身份。
最后还是姜照雪拍板。
“城东账房家的远亲,来南市替家中买米。”
“会算账,不会挑米,正合适。”
萧承钧点头。
“这个好。”
谢停云道:“殿下连假身份都想选体面的。”
萧承钧看他。
“先生若再说,孤就去卖椅子。”
一行人从东宫侧门分开出去。
明面上只有谢停云、萧承钧、陆小乙三人。
黄忠隔着半条街跟。
巡察司暗卫散在更远处。
姜照雪没有同行。
她只留下一句:“看民生就看民生,别顺手再抄一个衙门。”
谢停云答应得很快。
快得她完全没信。
走过两条长街,叫卖声渐渐密起来。
菜叶带着水,鱼腥混着蒸饼香,挑担的、推车的、赶早买菜的挤成一股人流。
萧承钧脚步慢了些。
他来过城南。
坐车经过。
骑马经过。
仪仗开道时也经过。
可站在人群里,还是第一次。
谢停云没有给他适应的时间。
抬手指向前面三家粮铺。
“殿……萧公子。”
“今日第一题。”
“用你手里这一百五十文。”
“买一斗米回来。”
萧承钧看了看钱袋。
又看向粮铺门口高高挂着的价牌。
陈米七十二文。
新米八十一文。
粳米九十六文。
他明显松了口气。
一百五十文。
足够。
谢停云看见他的神情,笑了。
“别急。”
“牌子上的价,只是第一道题。”
话音刚落,最前面一名买米老妇忽然提高声音。
“昨日还八十八!”
“怎么今日又九十六了?”
粮铺伙计头也不抬。
“爱买买,不买后头还有人。”
萧承钧脸上的轻松。
一点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