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水的一瞬,姜照雪几乎失去听觉。
洪流从四面撞来,像无数只手把人往深处按。
她借腰绳稳住身形,顺着回流斜切,不与水势硬争。
谢停云的青衫在浑水里闪了一下。
又被浪头压没。
姜照雪潜下去,抓到一截衣袖。
布料已经裂开。
她再探一步,终于扣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冰冷,正一点点从她掌中滑走。
姜照雪忽然想起许多毫不相干的事。
临安县灶房旁,他提笔写“猪肉与明月”;白鹿书院里,他一边挨骂一边办寒门助学社;京城西窗,他把催命般的公文讲成笑话;青山田里,他满身泥还要同老农争一寸犁深。
这个人总说自己想躺平。
天下哪里有烂账,他偏往哪里站。
她一路看着,竟早已习惯他站在那里。
直到这一刻,那道身影要被洪水抹去,她才知道“习惯”两个字有多重。
姜照雪五指收紧,指甲陷进他的腕肉。
“谢停云。”
水下听不见回应。
她仍又叫了一遍。
“你欠我的饭,还没请。”
岸上传来模糊的号子。
“拉——”
铁锚后的百余人同时收绳。
第一下,绳子纹丝不动。
第二下,两人被水推着撞上沉船侧舷。
谢停云闷哼一声,口中呛出浑水。
姜照雪用手臂绕住他,把他的手按上腰绳。
“抓紧。”
谢停云睁开眼,竟还笑了一下。
“郡主这趟……确实顺路。”
“闭嘴。”
“省点气。”
岸上第三次发力。
绳索终于向后移动。
两人贴着沉船被拖回木笼旁。郭大牛趴在边缘,一把抓住谢停云衣领;田威与水手合力,将姜照雪也拽上来。
陆小乙跪在泥里,脸白得像纸。
“公子,你说句话。”
谢停云伏地咳了半晌,吐出一口泥水。
“灯……”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灯!”
“没灯,岸上看不见旗。”
顾怀璧从他袖中摸出湿透的火折,脸色冷得骇人。
“你再下去,我就替河东先写祭文。”
“写好些。”
“放心,通篇只写一个字。”
“蠢。”
陆小乙本来要哭,硬生生被逗得打了个嗝。
姜照雪没有笑。
她半跪在谢停云身边,手仍扣着他的腕脉。
指尖很稳。
只有虎口在抖。
医士赶来,摸过胸腹与后颈。
“呛水,左肋撞伤,骨头应当没断。”
“静卧半个时辰。”
谢停云撑地要起。
姜照雪一掌按住他肩膀。
“躺着。”
“口门还有八丈。”
“顾怀璧懂你的图,郭大牛懂堤,田威有兵。”
“缺你半个时辰,天塌不下来。”
“堤会。”
姜照雪俯身看着他。
雨水沿她的下颌滴落,眼神比手里的刀还冷。
“你若死了,我先拆你的万卷书库,再拆这条堤。”
识海中的书灵沉默一息。
“提示:外人无法拆除书库。”
谢停云闭上眼。
“你最好别在这时候讲道理。”
书灵果然安静了。
决口处,第二条旧船已经装满石料。
水营统领主动解开绳子,带人上船。
“谢御史的旗号,我看懂了。”
他避开众人的目光。
“官船沉一条也是沉,沉两条账好写。”
顾怀璧道:“你终于学会写实账。”
第二船顺着首船下侧沉入。
木笼、柳捆、土袋随即压上。标营士卒排成两列,肩扛麻袋踏过临时木桥;妇人们在后方递绳,老人把碎石装进小筐。
白牌上,第四个圆圈终于被画了出来。
“柳湾村撤出来了!”
消息传上堤时,许多人腿一软,直接坐进泥里。
他们一夜未停,等的就是这个圈。
谢停云也听见了。
他睁开眼,看向姜照雪。
“现在能起来?”
“再躺一盏茶。”
“讨价还价?”
“罚你。”
“罚什么?”
“活着。”
这两个字很轻。
谢停云却没再回嘴。
雨棚外号子震天,棚下一时很静。
姜照雪低头替他缠掌心的伤。她惯用刀,包扎也利落,布条绕过指根,打结时却停了一下。
“临安县诗会那晚,我以为你只会写几句讨巧的诗。”
“后来呢?”
“后来你每到一处,都把自己写进最险的那一行。”
谢停云看着她湿透的鬓发。
“御史查案,总得离证据近些。”
“洪水也算证据?”
“当然。”
“它能证明这本烂账会杀人。”
姜照雪把布结猛地收紧。
谢停云疼得吸气。
“轻点。”
“知道疼,便还算有救。”
她从怀中取出一角被油布包着的纸。
纸上隐约可见“才不问男女”几字。
那篇原稿,她一路从京城带到青山,又从青山带到河东。
方才跳水时也没丢。
谢停云怔了怔。
姜照雪已经把纸重新收好。
“欠我的原稿还在。”
“所以命也先欠着。”
一盏茶后,他被陆小乙与郭大牛架回指挥木台。
姜照雪把两人的腰绳重新系在一起。
绳结打得很紧。
谢停云低头看了一眼。
“这样不方便走。”
“方便我拽你。”
“若我又掉下去?”
“那就一起。”
她说完便转向决口,仿佛只交代了一条普通军令。
谢停云看着两人之间那段湿透的绳,难得安静片刻。
书灵很识趣,一页也没翻。
天色渐白。
暴雨终于弱了一线。
两条沉船与数十只木笼钉在决口中,口门从八丈缩到三丈。洪水仍从缝中狂涌,力道已经小了许多。
谢停云让人改用短袋,沿两翼交错压入;外层铺苇捆,内层填碎石,最上方再加黏土。
“最后三丈,不抢快。”
“一层一层咬住。”
郭大牛带人踏进齐腰水中。
田威站在另一翼。
水营统领抱着最后一根横木。
连陆小乙都背起一只小土袋,咬牙往前挪。
“落!”
横木压下。
“填!”
短袋一只接一只塞入。
最后的水口像一张不肯闭上的嘴,反复吐出泥浆。众人被冲退一步,又顶回一步。
姜照雪拔刀插进木缝,稳住绳索。
谢停云抓住主绳,掌心刚结的血痂再次裂开。
“再来一次!”
堤上千人同时发力。
号子压过雨声。
第三层土袋轰然落定。
狂涌的水柱陡然矮下去。
先从一人高变成半人高。
再变成涓涓浑流。
缺口合住了。
短暂的寂静后,欢呼声从东三段一直传到南岭。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着泥袋坐倒。
陈木匠拍了拍泡得发白的棺木料。
“用不上了。”
柳三婆在堤下听见,抹着眼泪骂他晦气。
谢停云扶着木台,望向退到临时导沟里的洪水。
堤破了。
村子还在。
天亮后,梁守谦的官轿停在远处高地。
他身后跟着一排书吏,手里捧着刚拟好的文书。
文书标题是《东堤偶决处置始末》。
第一行写着:“巡抚衙预判水情,调度有方。”
陆小乙看完,气得笑了。
郭大牛和一众河工却没有骂。
他们默默站到谢停云身后。
柳湾村的老人抱来被水泡湿的户册。
安泽县的妇人捧着未削的粮筹。
水营士卒抬来沉船前留下的官船牌。
一个人。
十个人。
百余个人。
姜照雪仍与谢停云系着同一根绳。
她看向远处那顶官轿。
“他们又准备改账了。”
谢停云握紧湿透的御史关防。
“这一次。”
“活着的人会自己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