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口张开的第一瞬,所有声音都被水吞了。
十丈宽的洪流穿堤而出,卷着石板、烂木与黄泥冲向低地。
一辆运土车来不及拖走,转眼便散成木片。
“退到二道绳后!”
谢停云连喊三遍,才让声音穿过风雨。
“两翼压袋,别正对水口!”
“先保人!”
东三段后方原有一道废弃引水沟。
洪水冲进去后,流向稍稍偏南,给柳湾村留下了一点时间。
顾怀璧盯着河图,手指重重落在沟尾。
“引水沟尽头堵死了。”
“若不挖开,半个时辰后水会漫回官道。”
谢停云当即分出三百人去疏沟,又让标营沿官道接应撤民。
田威终于不再提锁链。
他提着铁锹亲自带队。
“标营听令,甲队挖沟,乙队去柳湾,丙队守南岭路口!”
迟到了几个时辰的兵符,此刻终于长在了人腿上。
裂口仍在扩大。
十二丈。
十五丈。
书库里的堤防图不断变红。
【土袋散投,稳定不足。】
【水深过高,人力正面合龙成功率低。】
【可用沉排、木笼、重车建立骨架,缩窄口门。】
谢停云抬头看向河湾。
城南水营的船终于到了。
六条平底料船,船上堆着石块与旧铁锚。为首那条船的桅杆上,还真捆着一个骂得声嘶力竭的水营统领。
姜照雪跃下船。
“船给你带来了。”
“人怎么处置?”
“先让他看。”
水营统领望着裂口,骂声自己停了。
谢停云让人把两条旧船并联,船舱填石,底下缚上成排柳木和苇捆。木匠在船身凿孔穿索,三根主缆分别系向上下游木桩。
姜照雪沿决口布下三道救命索。
第一道齐膝,第二道齐腰,第三道连着岸上铁锚。每隔五步站一名绳手,谁被水冲倒,左右两人同时收绳。
她又定下手势。
握拳是停,劈掌是放,双臂交叉便全员撤退。
风雨太大,手势成了唯一能越过水声的命令。
谁看错一次,便可能带走一条命。
陆小乙学了三遍,仍把“放”比成“停”。
姜照雪把他调去递灯。
“我记性好。”
“正因记性好,死前会把错记得很清楚。”
顾怀璧把两种手势画上木板,挂到绳手面前。
“别靠脑子。”
陆小乙看着图,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场洪水里得到了极高评价。
至少还有一双能看的眼睛。
郭大牛听懂了。
“把船横沉在口里,先给土袋搭一副骨头。”
“一条不够。”
谢停云指向第二条船。
“首船定住,两翼再下木笼。口门缩到五丈,人才有机会合。”
先下的是三排柳木沉架。
役夫把长木交叉缚成井字,中间填石,想用它替沉船探底。
第一架刚送入口,便被洪水立起,像一扇门拍向下游。
绳手躲避不及,两人被扫翻。
其中一人小腿划开长口,血刚流出便被雨冲淡。
第二架更惨,连石带木卷得无影无踪。
围观百姓脸上的热气一下冷了。
这条河在告诉他们,堆上去多少东西,它都吃得下。
水营统领抓住机会道:“水深流急,沉船也定不住。再折腾,只会白送人命。”
谢停云让人把受伤者抬下去,自己伏在裂口边观察回流。
两次沉架虽败,漂走的方向却不同。
上游一架直冲下游。
下游一架转了半圈,曾在口门内侧停住两息。
那里水下有一段尚未冲散的旧石基。
他用三枚石子在泥地排出角度。
“船不能正横。”
“船头朝上游三分,借水把船尾推向旧石基。上游缆放,岸缆收,等船身斜坐进去再沉。”
老船工蹲下看了许久。
“这是拿水的力,去压船。”
“河要推,就让它推到我们想要的地方。”
水营统领仍摇头。
“隔着雨,岸上看不清船位。绳早一步会翻,晚一步会跑。”
“所以要有人在近处打旗。”
话落,周围再没人说话。
近处,意味着站到决口边。
一名老水手摘下斗笠。
“我去。”
他的右眼蒙着白翳,左腿也有旧伤。
谢停云问:“夜里看得清红灯?”
老人眯眼看了半晌,摇头。
郭大牛要上,被母亲隔着人群喊住。
“你的耳朵已经留半只在这条堤上!”
谢停云拿起红灯。
“位置我算的,旗号我来。”
水营统领失声道:“那是官船!”
陆小乙抹了一把雨水。
“你昨晚还想让官船躲洪水?”
“船册如何交代?”
顾怀璧头也没抬。
“写四个字。”
“去哪了?”
“干正事了。”
第一条沉船被拖向决口。
三十名水手分守缆绳,岸上数百人同时拉纤。船头刚碰到激流,整条船便横着跳起,主缆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放上游绳!”
“下游收半尺!”
水手听见命令,却看不清旗号。
谢停云抓起红灯,踏上最靠近决口的木排。
姜照雪挡在他面前。
“我去。”
“你要控绳。”
“你会水?”
“青山县摔进过田。”
“泥田淹不到头。”
谢停云把一根副绳扣在腰间。
“所以我带绳。”
他提灯上排。
红灯在雨里一停一动,岸上的绳索跟着调整。首船被水推转半圈,终于斜卡在裂口上游。
“沉!”
船底凿孔同时拔塞。
河水灌入石舱。
船身一点点下压。
第一只木笼顺着船尾落下,卡住。
第二只也卡住。
人群刚爆出一声欢呼,上游忽然撞来一棵连根巨木。
“低头!”
巨木擦过船舷,砸断一根副缆。
木排猛烈翻起。
谢停云脚下一空,半个身子落进洪流。
腰绳将他拽住。
岸上十余人同时后拉。
他刚抓住排沿,第二股浪头又到。绳结在尖石上一磨,啪地断了半股。
姜照雪脸色骤变。
“谢停云,回来!”
“再等三息!”
首船还差最后一尺才能坐稳。
谢停云用手臂勾住木排,另一只手高举红灯。
“上游放!”
“下游收!”
主缆一点点绷直。
船腹重重落下,终于咬进决口。
“压袋!”
两翼百姓推下成排土袋。洪流被船身切开,口门从十五丈缩到八丈。
谢停云松了一口气。
就在此时,断掉的巨木被回流卷回,正撞在他身下木排。
木排炸裂。
红灯飞入水中,瞬间熄灭。
谢停云整个人被掀出三丈。
腰间最后半股绳索绷成一线。
岸上的木桩发出裂响。
陆小乙扑过去死死抱住绳尾。
“公子!”
木桩连根拔起。
绳索带着他的手掌一路割出血。
下一瞬,主绳脱手。
谢停云被黑水卷向决口深处。
他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银白刀光掠过雨幕。
姜照雪割断身上的甲带,将一端缠住岸边铁锚。
另一端系上自己的腰。
随后纵身跃入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