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水从石坡缝里渗出来。
细细一线。
沿着青灰石面往下爬,像堤身悄悄流出的冷汗。
郭大牛扑过去,用手抹了一把。
水里全是黄沙。
“这里原本没有渗口。”
“昨夜刚铺的石。”
姜照雪翻身下马,刀鞘敲了敲石坡。
第一块,声音沉。
第二块,也沉。
到了第四块,里面忽然传出空响。
咚。
像敲在一只蒙皮鼓上。
谢停云蹲下,看向石缝。
缝中抹着新灰,表面尚未干透。灰下却塞着碎苇叶,水一浸便慢慢鼓起。
“撬。”
跟来的河道小吏慌忙挡在前面。
“不可!石坡关系堤体安危,擅动一块,整段都会松!”
陆小乙扛着馒头筐跑得气喘吁吁。
听见这句话,他扶着膝盖道:“河东的东西都娇贵。”
“仓门一开粮会坏,石头一碰堤会塌。”
“百姓饿死,倒挺结实。”
小吏脸涨得通红。
姜照雪已经将铁撬插入石缝。
两名巡察卫同时用力。
石板翻开。
后面没有厚实石基。
只有一层芦苇帘。
芦苇帘再往里,是湿沙、烂木与装满泥浆的麻袋。
围观役夫的骂声骤然响起。
郭大牛一拳砸在石板上。
“我就说!”
“去年运来的石料全堆在堤头,验收官来时,只带他们走前面三十丈!”
顾怀璧展开验收图。
图上写得极清楚。
东堤长一千八百丈。
迎水坡全段铺石二尺,堤心夯土九层,背水坡设排水沟与压脚石。
眼前的石板,厚不过两寸。
后面连夯土都没有。
谢停云拿过一根丈杆,从石板缺口斜插进去。
入土不到三尺,杆头猛地一松。
里面是空的。
他抽出丈杆。
杆尖带出半截腐烂草绳。
草绳上绑着一块木牌。
“安泽县河工,乙队。”
郭大牛认得。
“乙队四十七人,去年塌方后全没了。”
白发妇人扑上来,死死盯着木牌。
“我儿就在乙队。”
她伸手想拿,又不敢碰。
像怕轻轻一碰,儿子最后一点痕迹也会碎掉。
谢停云把木牌擦净,递到她手中。
“先收好。”
妇人抱住木牌,哭得弯下腰。
风从河面吹来。
没有人劝。
顾怀璧沿着堤面往前走,每隔十丈便让人凿开一处石缝。
第一处,芦苇。
第二处,沙袋。
第三处,烂木。
第四处稍好,里面塞了碎石,可碎石间没有灰浆,手一掏便成片掉落。
走到堤头三十丈处,结构忽然变了。
石料厚实。
灰缝严密。
堤脚还埋着完整条石。
顾怀璧在图上画了一条线。
“验收路线到这里。”
再向前一步。
又是石皮沙骨。
“这堤修得很懂官。”陆小乙道。
“官走哪里,哪里结实。”
谢停云看向河道小吏。
“周河道在哪?”
“病、病了。”
“什么病?”
“偶感风寒。”
“河东的风寒会看品级。”
河道小吏低头不语。
姜照雪让巡察卫去查昨夜运来的石车。
二十七辆车停在下游林中。
车上石料只卸了一半,剩下的全盖着草席。车夫见巡察卫赶来,丢下牲口便跑。
其中一辆车底压着一只账箱。
箱中没有河工图。
全是采买票据。
顾怀璧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东堤账列青条石十二万三千方。”
“河东三处石场出料合计四万一千方。”
“差了八万余方。”
陆小乙掰着手指算了半天。
“八万方石头,能去哪?”
“变成银子。”
谢停云取出一张票据。
石场实价每方二钱七分。
河工账上每方一两四钱。
五倍有余。
更狠的是,票据上的石场主人名叫周启元。
河道使周启明的亲弟弟。
郭大牛指着另一页。
“这个‘运石夫三千人’也是假。”
“我们修堤时,运石队最多五百。”
顾怀璧道:“多报人头,多领口粮,多支工钱。”
“石料也多报。”
“每一层都能吃一口。”
陆小乙看向东堤。
“怪不得只剩一张皮。”
谢停云没有接话。
他走上堤顶。
堤顶新铺黄土,表面平整,脚踩上去却微微发颤。几处车辙中积着水,水没有向两侧流,反倒沿裂缝往堤心钻。
背水坡下,所谓排水沟已经被杂草填满。
谢停云让人清出十丈,又在堤肩裂缝两侧各钉一枚竹签,横贴湿纸。
不到半炷香,湿纸从中间裂开。
裂口还在扩大。
堤身正在缓慢外移。
沟底还有几处鼠洞。
一名老役夫拿木棍往洞里一探,整根棍子都没入堤身。
“里面松了。”
谢停云问:“夯土时一层多厚?”
“官册说三寸一夯。”
郭大牛苦笑。
“实做一尺多,踩几脚便盖下一层。赶工时连踩都省了。”
“为何没人报?”
“报过。”
“谁报的?”
郭大牛指向堤下。
那里有一片新长出的芦苇荡。
“第一个报的人,后来失足落水。”
“第二个报的人,记成逃役。”
“第三个……”
他摸了摸自己缺掉的半边耳朵。
“学会闭嘴了。”
天色渐暗。
梁守谦带着巡抚标营赶到时,东堤已经被凿开十二处。
看到满地石板与沙袋,他脸色大变。
“谁让你们拆堤!”
谢停云将采买账册丢到他面前。
“梁大人来得正好。”
“请告诉下官,十二万方青条石,为何只采了四万方?”
梁守谦没有接。
“河工采买历年繁杂,一本商户私账说明不了什么。”
“那堤呢?”
“东堤历经两次汛期,至今未决,足见主体尚稳。局部偷工,本官会严查。”
郭大牛指着渗水口吼道:“水已经进堤了!”
亲兵立刻按住刀柄。
梁守谦冷声道:“刁民咆哮封疆大吏,拖下去。”
“谁敢。”
姜照雪站在郭大牛身前。
巡察卫与标营瞬间对峙。
火把在风里摇成一片。
谢停云忽然抬手。
“都安静。”
河面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很远。
却越来越清楚。
像有无数车轮在夜色深处碾过。
一名老船工脸色骤白。
“上游水头来了。”
众人望向河面。
原本平缓的水线正在抬高。
一尺。
两尺。
漂下来的枯枝越来越粗,其中还夹着整棵连根拔起的树。
谢停云抬头看天。
西北方向云层压得极低,云底泛着青黑。空气闷热,风却贴着河面往上游倒卷。
识海中,万卷文明书库忽然剧烈震动。
尘封许久的一排书架亮起水蓝色微光。
《河防总论》。
《堤坝险情识别》。
《洪峰推演简表》。
书灵的声音第一次带上急促。
“检测到高危水情。”
“当前堤体承载余量极低。”
“是否消耗文德值,开启水利篇?”
谢停云望着那道不断上涨的水线。
“开。”
书架轰然展开。
无数水线、堤形与雨量记录在他眼前交叠。
而东堤脚下,那缕浑水已经从细线变成了手指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