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堤三千六百人。”
“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
麻布上的血迹已经发黑。
人名却写得极密。
一行挨着一行,有些字歪斜得厉害,显然出自不同人的手。不会写名字的,便按一个指印;失了手指的,就画一道短横。
巡抚亲兵拔刀上前。
“冲撞官轿,拿下!”
“住手。”
谢停云与梁守谦几乎同时开口。
亲兵愣在原地。
梁守谦掀开轿帘,脸色阴沉。
“你们是什么人?”
抱住轿杆的汉子松开手,额头重重磕在青石上。
“长丰县东河役夫,郭大牛。”
“草民替修堤的人喊冤。”
梁守谦道:“河工役夫均由各县编册,按日给粮给钱。若有人拖欠,可去县衙申诉。聚众拦轿,已犯律法。”
郭大牛抬起头。
他的左耳缺了半边,肩上还有一道未愈的鞭伤。
“去过。”
“县衙说名册上没有我们。”
“再去,便挨鞭子。”
贺知丰急忙赶来。
“梁大人,此人是河工逃役!去年汛期临阵脱逃,致使东堤失修。下官正四处拿他。”
郭大牛猛地转身。
“我逃?”
他扯开衣襟。
胸口、腰腹、后背,密密麻麻全是伤。
肩窝处还有一块烙焦的旧疤。
“这是搬石磨的。”
“这是塌方砸的。”
“这是你们催工拿鞭子抽的。”
“我在堤上熬了七个月,连我娘下葬都没回去。你说我逃?”
围观百姓一阵骚动。
贺知丰厉声道:“伤可作伪,空口难凭!”
“那就看这个。”
郭大牛从腰间解下一截草绳。
绳上系着七十二枚小木片。
每一片都刻着日期与工段。
“河工每日点卯,役头发一片木筹。月底拿筹换粮。”
“我们做满七十二日。”
“领粮时,书吏把筹收走,说账上只记二十日。”
“我偷偷藏下这些,才保住一条命。”
顾怀璧接过木筹。
木片边缘磨得发亮,孔眼处沾着汗渍与河泥。七十二枚中,有六十八枚盖着河东河道衙门的小印。
“印是真的。”
他看向贺知丰。
“你刚说名册上没有此人。”
贺知丰喉结动了动。
“河役转调频繁,或许用了别名。”
郭大牛笑了。
笑声又干又哑。
“我爹娘起名时穷,没给我多备几个。”
陆小乙小声道:“河东当差,还得自带假名。”
顾怀璧道:“你闭嘴,免得他们真写进章程。”
梁守谦看向麻布。
“这上面的人名从何而来?”
郭大牛回头。
十几名灾民中,一名白发妇人捧出一本被水泡烂的薄册。
“我儿是河工灶头。”
“他不识多少字,只会记人头和饭数。”
“每锅饭够五十人。”
“名册写一百二十人吃饭,锅里只下三十人的米。”
“多出来的人头领粮,真干活的人吃糠。”
妇人把册子放到地上。
“去年七月十三,东三段塌方,埋了四十七人。”
“官报写死五人。”
“我儿也在里面。”
姜照雪翻开册子。
纸页泡得粘连,墨迹晕散。
可每一页角落都画着小圆圈。
一圈代表一锅饭。
七月十三那页,只有十三个圈。
按五十人一锅,工地当天至多六百五十人。
河工总册却写着三千六百役夫全数在堤。
凭空多出来近三千张嘴。
也凭空领走近三千人的工钱与口粮。
谢停云蹲下,逐页看过去。
“谁教他这样记?”
妇人摇头。
“没人教。”
“他说官爷的字太大,咱们小民看不懂。”
“锅有几口,总能数清。”
谢停云手指停在最后一页。
那里只写了一句歪斜小字。
“堤里全是沙,水再来,人要没。”
贺知丰脸色陡然变了。
梁守谦看见那句话,眼神也沉了下去。
“东堤工程由河道衙门承办,验收文书有三司签押。一个灶头随手所记,未必可信。”
谢停云抬头。
“可信不可信,去堤上看。”
杜文珩立即道:“今日天色已晚,东堤距城四十里。谢御史连查粮仓,身体劳乏,明日再去更稳妥。”
陆小乙抬头看天。
太阳还挂在西边。
“杜大人家的天,黑得挺早。”
“书童!”
“在。”
“本官没叫你。”
“我家公子常叫,习惯了。”
郭大牛忽然抓住谢停云衣摆。
“大人,不能等明日。”
“昨夜有人去东堤拉石料。”
“他们想补。”
姜照雪问:“从哪里拉?”
“城南旧河滩。”
“多少车?”
“二十多辆,车上盖着新苇席。”
顾怀璧打开河工料册。
“东堤去年已完工,账上石料足额,验收也写着‘石基坚厚,可御二十年洪水’。”
郭大牛咬牙。
“石基只有堤头三十丈。”
“再往里,装的全是沙袋、芦苇和烂木头。”
人群里有人倒吸冷气。
河东人都知道东堤护着下游七县。
一旦决口,水走平原,几十万亩田与数百村落都会被吞。
梁守谦终于下轿。
“贺知丰。”
“下官在。”
“河道衙门今日可有人去东堤?”
“下官不知。”
“传河道使来见。”
贺知丰站着没动。
梁守谦声音更冷。
“人呢?”
“河道使周大人……今日告病。”
谢停云笑了一声。
“河东的病,总挑查账时发。”
他起身,将麻布人名交给顾怀璧。
“逐名誊录。”
“活着的,找来作证。”
“失踪的,查修堤名册、赈册与户籍。”
“死了的呢?”陆小乙问。
谢停云看向那本锅册。
“也记。”
“官账里少他们一次。”
“御案里,一个都不能少。”
梁守谦沉声道:“本官已命人传河道使。你还要做什么?”
“去东堤。”
“本官没有准你夜查河工。”
谢停云看向他。
“梁大人方才说河东是你的地界。”
“东堤若塌,洪水也会先请你的令牌?”
梁守谦脸色铁青。
谢停云已经转身。
“姜照雪,带二十巡察卫。”
“顾怀璧,带料册、工册、验收图。”
“陆小乙。”
“在!”
“去买馒头。”
陆小乙愣住。
“查堤还吃饭?”
“役夫、灾民跟我们走了半日。”
“总不能让他们饿着替朝廷证明自己挨过饿。”
郭大牛眼眶一下红了。
梁守谦盯着谢停云的背影。
“谢御史。”
“你强闯河堤,若惊扰河防、引发民乱,这个罪谁担?”
谢停云没有回头。
“堤若真,罪我担。”
“堤若假。”
他抬手指向麻布上密密麻麻的名字。
“让吞钱的人担。”
车马很快出城。
灾民跟在后面,没有人再跪。
四十里外,东堤横卧在暮色中。
远远望去,堤面整齐,石坡如鳞,旌旗上写着“百年安澜”。
可更远的河面上,一群水鸟忽然齐齐飞起。
郭大牛抬头,脸色发白。
“上游放水了。”
谢停云望向东堤。
新铺的石坡下,正有一缕浑水缓缓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