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县百姓第一次见官员收礼,收得如此光明正大。
银箱不抬进后堂。
药材不送进内院。
连那幅价值不菲的《秋山高隐图》,都被挂在县衙门前缺耳石兽的脖子上。
风一吹,山水摇晃。
高隐不成。
倒像名士被拴在门口示众。
钱家管事眼皮直跳。
“谢大人,此画怕风,还是先收进去为好。”
谢停云道:“好画不该怕见人。”
“可……”
“钱家送画时,不就是想让我挂出来?”
钱家管事张了张嘴。
他确实想让谢停云挂。
但想挂在后堂。
不是挂在石兽脖子上。
很快,陆小乙借来一杆大秤,又让护卫从废弃县学门口卸下一块旧告示板。
板有一人多高。
上面还残留着几年前的劝学文,只是“勤学”二字被虫蛀掉一半,看起来像“勤欠”。
谢停云让顾怀璧执笔。
顾怀璧皱眉:“为何是我?”
“你字好。”
“你字也不差。”
“我是县令。”
“所以?”
“能合理使唤同僚的机会不多。”
顾怀璧冷冷看了他一眼。
最终还是提了笔。
陆小乙负责唱数。
“赵氏赠雪花银——二百两!”
顾怀璧落笔。
“赠礼人?”
赵全道:“赵家家主赵敬山。”
“经手人?”
“赵全。”
“送礼名目?”
“为谢大人接风。”
谢停云道:“写‘新任县令到任接风’。”
“估价?”
“银子还要估价?”陆小乙问。
谢停云道:“写足色银二百两,待验。”
赵全笑容有些僵。
“赵家送出的银,自然足色。”
“那就更不怕验。”
孙家的药材也一一拆封。
老山参称重。
鹿茸记数。
连每匣药上贴的孙氏商号都抄得清清楚楚。
“用途呢?”顾怀璧问。
谢停云看向紧闭的县衙大门。
“孙家说,专为衙中染病诸吏祛寒。”
“照写。”
门后立刻响起一阵骚动。
有人压低声音道:“那两支参是给谁的?”
“听说许县丞一支,主簿一支。”
“我们呢?”
“你喝药渣。”
姜照雪听得清楚,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钱家的文房最麻烦。
端砚、湖笔、云锦都能估。
那幅《秋山高隐图》却没人敢定价。
钱家管事道:“沈鹤年先生乃云州名士,此画千金难求。”
谢停云点头。
“那便写‘钱家自称千金难求,实价待县中书画行公议’。”
人群里响起一阵闷笑。
钱家管事终于忍不住。
“谢大人,三家诚心送礼,何必如此?”
“正因为诚心,才要记清。”
谢停云看着他。
“送礼不留名,诚心给谁看?”
“留名又不留价,日后若有人说本官收了一万两,本官找谁说理?”
“现在人、物、价、用途都在板上。”
“清清楚楚,多好。”
三名管事终于意识到不对。
赵全向后看了一眼。
两名赵家健仆立刻上前,似乎想把银箱重新抬走。
谢停云抬了抬手。
护卫横在箱前。
“赵管事方才说,这是送给本官的礼。”
“现在已经登记、唱验,百姓作证,即将盖县印。”
“入了公赠簿,便是青山县公物。”
“再往回抬,不叫退礼。”
他语气温和。
“叫当街盗取官物。”
两名健仆的手僵在半空。
街上先是一静,随后不知谁憋笑憋得咳了一声。
赵全沉声问:“敢问大人,这些礼准备如何处置?”
谢停云拿过笔,在告示板最上方写下四个字。
“到任公赠。”
随后又写了一段短文:
“官门受物,不可入私;乡绅有赠,当归一县。银可补公用,药可救病役,帛可济寒民,纸笔可兴县学。赠者留名,受者留账,用者留据。自今日始,凡入此门一钱一物,皆须见日、见人、见去处。暗室可藏金,青山不可藏账。”
最后一句落下,长街静了片刻。
暗室可藏金。
青山不可藏账。
这不是拒礼。
比拒礼更狠。
拒了,三家还能说新县令不近人情。
收进公账,礼便不再是绑县令的绳,而成了三家亲手送来的证据。
更要命的是,从今往后,谁再往县衙送东西,百姓第一件事不是猜送了多少。
是去告示板上看。
赵全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谢大人,赵家送银,是敬您个人。”
“本官个人不值二百两。”
谢停云道:“赵家若真觉得值,可以等我卸任后再送。那时不是官民往来,是私人交情。”
“现在我坐着青山县令的位置。”
“你敬的若是这身官服,银就该归青山县。”
陈老炭忽然在人群里喊了一声:“说得好!”
喊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周围人也愣了一下。
随后,一个妇人跟着道:“那药给衙里病人喝!”
“十匹云锦能给多少户做冬衣?”
“那二百两能不能先修堤?”
声音渐渐多了。
三家管事站在台阶下,第一次发现自己送来的不是礼。
是把百姓的眼睛,送到了县衙门口。
谢停云当场定下去处。
银两暂封,由三名百姓、两名护卫与一名书吏共同验看,未核县库前不得动用。
药材分出两匣送县中义诊,其余专供“卧病”的县吏,按人发放,领药必须签名。
云锦暂存,待查清去年水患贫户名单后制冬衣。
文房归县学。
《秋山高隐图》则继续挂在门口。
陆小乙问:“这幅画也归县学?”
“不。”
“那归哪里?”
“先提醒本官。”
“提醒什么?”
“有人盼我高隐。”
谢停云看着画中那间远离人烟的茅屋。
“可做官若只想躲进山里,百姓何必供我一方官印?”
钱家管事脸色发青。
姜照雪却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不是写给三家听的。
也是谢停云写给自己的。
榜文贴稳后,谢停云又命人将公赠簿誊抄四份。
一份留县衙。
一份挂门外。
一份交姜照雪存入巡察案卷。
最后一份,分别让三家管事签名带回。
赵全盯着那张纸。
送礼多年,他还是第一次收到官府开的“收礼回执”。
陆小乙把笔递过去。
“赵管事,别客气。”
“你家银子足色不够,日后还要找你补。”
赵全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谢停云在右下角盖下县印。
朱红一落,围观百姓下意识安静。
这意味着板上的话,不是状元随口说的漂亮话。
是青山县正式公文。
就在此时,紧闭半日的县衙大门里,终于传来拔门闩的声音。
咔。
咔。
两扇门缓缓打开。
一个面色红润、额头却贴着湿帕的中年官员被人搀着走出来。
他步子很稳。
偏偏每走一步,都要虚弱地咳一声。
“下官青山县丞许昌年……”
“病中失迎。”
“请县尊恕罪。”
谢停云看了看他的脸色,又看了看门后站得整整齐齐的二十余名病吏。
“许县丞。”
“下官在。”
“孙家刚送来祛寒养元汤。”
“从你开始,一人一碗。”
许昌年的咳嗽,忽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