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县的任命来得很快。
朝议散后不到两个时辰,吏部告身便送到了西窗。
正七品,青山县令。
另加一道中书敕令:限十五日内离京,四十日内到任。
告身下面还压着一方新刻县印。
印匣不大,落在桌上却很沉。
翰林院几名同僚围着看。
有人羡慕。
有人惋惜。
一名老翰林摇头道:“状元入翰林,本可清贵十年。如今去一个下县,未免可惜。”
谢停云把县印收进匣中。
“清贵十年,百姓也不能拿我的清贵下锅。”
老翰林愣了一下。
旁边小吏却悄悄笑了。
顾怀璧翻了翻随告身送来的交接册,脸色很快冷下来。
“只有官印、舆图、驿程。税册、刑名册、仓册,一样没有。”
吏部送文书的主事忙道:“地方旧档,应到任后与县丞交接。”
谢停云问:“前任坠马告归三个月,谁代掌县印?”
“县丞。”
“县丞的考课呢?”
主事答不上来。
谢停云把那本薄得能透光的交接册合上。
“明白了。”
“青山县给新县令准备的第一样东西,就是不知道。”
陆小乙捧着告身,来回看了三遍。
“公子。”
“嗯。”
“咱们真当县令了?”
“纸上这么写。”
“县令是不是一县最大的官?”
“县里算是。”
陆小乙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那是不是想几点起就几点起?”
谢停云看他。
“你为何会有这种危险的想法?”
“我听说县衙后院可大了,有树,有井,还有一块菜地。公子升堂时我站旁边,不升堂时就在树下晒太阳。”
陆小乙越说越美。
“京城这地方太累。每天不是抄家,就是查账,不是有人弹劾公子,就是公子准备弹劾别人。”
“去了青山,山清水秀,民风淳朴。”
顾怀璧正好进门。
听见最后四个字,脚步停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名字。”
陆小乙理直气壮。
“青山县,不青不山,难道还能黑?”
顾怀璧道:“能。”
“怎么黑?”
“县衙账册是黑的,三族矿窑是黑的,山匪夜里下山时也是黑的。”
陆小乙脸上的向往慢慢凝固。
“那水秀呢?”
“去年发水,秀了半个县。”
“民风淳朴?”
“淳朴到县令坠马时,全城找不到一个看见的人。”
陆小乙抱着告身,沉默许久。
“公子。”
“嗯。”
“这官能退吗?”
“能。”
“真的?”
“把脑袋一起退回去。”
陆小乙立刻把告身抱紧。
“那还是当吧。”
谢停云没有继续逗他。
他桌上已经铺开三张图。
一张云州府舆图。
一张青山县山川图。
还有一张顾家商队凭记忆画出的道路图。
三张图放在一起,问题比山还多。
官道入县前要过黑风峡。
青水河穿城而过,却因上游淤塞,三年两涝。
东面有铁矿,名义上封禁,实际一直有人夜炼。
三大豪族的庄田正好卡在河渠、县仓和入山道路上。
这不是一个县。
像一张把所有坏消息叠在一起的考卷。
谢停云另取一张白纸,列了到任前必须弄清的十件事。
第一,县衙还有多少能用的人。
第二,仓里还有多少能吃的粮。
第三,账上的田,究竟种在谁家名下。
第四,山匪收的是路钱,还是有人替他们收路。
写到第七条时,陆小乙探头看了一眼。
“公子,你怎么没先写住哪儿?”
“县衙后院。”
“万一漏雨呢?”
“拿你晒太阳的竹席补。”
陆小乙立刻把那卷竹席抱远了些。
书灵在识海中翻开新书架。
《县政入门》第一页只有六个字。
“先有人,后有政。”
谢停云问:“后面呢?”
“文德值可阅。”
“我不是刚涨了一大笔?”
“已用于开放书架。”
“所以我辛苦三日,奖励是获得继续辛苦的资格?”
“理解准确。”
谢停云闭了闭眼。
熟悉的味道。
很像上辈子项目做得好,老板奖励他负责更大的项目。
顾怀璧看着他忽然沉默,问:“头疼?”
“不是。”
“那为何脸色如此难看?”
“想起一种跨越古今都很稳定的用人制度。”
“何制?”
“能者多劳。”
顾怀璧点头。
“听着没错。”
“通常下一句是,劳者更劳。”
顾怀璧想了想,竟无从反驳。
午后,谢母从城南小院赶来。
她的病已经好了大半,脸色仍清瘦,走路却稳了许多。
看见桌上告身,她先笑。
笑着笑着,眼眶便红了。
“你父亲在时,总说读书若能护一方人,才不算白读。”
“如今你真要去做一县父母官了。”
谢停云替她扶好椅子。
“娘,父母官这称呼太重。”
“百姓有自己的父母。”
“我去青山,只管把官该做的事做完。”
谢母点头。
“这话好。”
她从包袱里取出一件新缝的青衫。
针脚细密,袖口却略长。
“娘知道你不缺官服。”
“可你小时候第一次进县学,穿的也是娘做的青衫。”
“到了外头,官袍穿给别人看。”
“这件,冷的时候穿给自己。”
谢停云摸着袖口,半晌没说话。
他来到这个世界时,家里只剩破屋、病母和八十四两债。
如今官服在身,青云榜有名,京城人人识得谢状元。
可母亲递来的仍是一件普通青衫。
像在提醒他。
别把最初从哪扇小门走出来忘了。
“娘不随我去?”
“我去做什么?”
谢母笑道:“你是去治县,不是带娘游山。”
“白鹿书院那边来信,说临安县新办了女蒙塾,缺个管饭管衣的人。我认不得多少字,照顾孩子总会。”
谢停云怔了一下。
母亲没有选择留在京城享状元之母的清福。
她要回临安。
回那间曾经被债主堵过门的地方。
替别人的孩子守一盏灯。
“好。”
谢停云把青衫收好。
“等青山安稳,我接娘去看看。”
“先别说大话。”
谢母拍了拍他手背。
“县里的米够不够,路通不通,孩子有没有书读。”
“这些做完,再接娘。”
陆小乙在门外听得眼眶发红。
他偷偷擦了一把,转头便开始收拾行李。
半个时辰后,谢停云看着院中七口箱子,沉默了。
“我们是去上任。”
“我知道。”
“不是搬京城。”
“这都是必需的。”
陆小乙一一指过去。
“两箱书,一箱衣,一箱锅碗,一箱干粮,一箱公子的旧稿。”
“最后一箱呢?”
“晒太阳用的竹席。”
顾怀璧冷冷道:“带着吧。”
陆小乙大喜。
“顾公子也觉得有用?”
“到青山后,若买不起棺材,可以卷你。”
陆小乙默默把竹席搬了出来。
当晚,谢停云在灯下看完青山县近五年的考课抄件。
最后一页只有八个字。
“税不入库,令不出衙。”
他提笔,在旁边添了一行。
“那便先让县衙的门,重新朝百姓开。”
窗外夜色深沉。
青山县还在千里之外。
可第一道政令,已经在他心里落了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