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要外放的消息,当夜便传遍了半个京城。
有人说他赈灾有功,皇帝要破格重用。
有人说他锋芒太盛,终于被赶出翰林。
还有人说,户部尚书连夜在家设宴,庆祝以后不用每天担心谢停云翻账。
第二种和第三种,传播得尤其快。
次日早朝,元佑帝刚提起县令缺员,曹谨言便第一个出列。
“陛下,谢修撰才冠今科,又有京郊赈济之功。若外放历练,当择一民风淳厚、钱粮充足之县,使其徐徐施展。”
话说得很像照顾后辈。
谢停云却听懂了。
民风淳厚,意味着没事可办。
钱粮充足,意味着功劳早被前任办完。
徐徐施展,翻译过来就是别折腾。
元佑帝问:“曹卿举荐何县?”
曹谨言正要开口,吏部左侍郎严崇礼忽然出班。
“臣以为不妥。”
此人是旧党在吏部最稳的一根钉子。
平日不争文章,不谈风月,只管官员升降。
刀藏在名册里,比藏在袖子里更难防。
严崇礼道:“谢修撰既以济民自任,若只去富庶之县,反显朝廷有意护持,难见真才。”
“臣请择一积弊稍深之地。”
谢停云抬眼。
稍深。
这两个字从吏部官员嘴里说出来,通常等于已经淹死人了。
元佑帝道:“哪一处?”
严崇礼从袖中取出一份官缺册。
“云州,青山县。”
殿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连几名不关心地方官缺的翰林都抬起了头。
顾怀璧站在谢停云斜后方,手中笏板轻轻一顿。
陆小乙不在殿上。
若他在,大概会当场问一句:名字听着挺绿,怎么诸位脸都白了?
元佑帝翻开名册。
“青山县,户籍三万一千余,去岁税欠四成,前年水患,今春旱,山道多匪。”
“县学呢?”
严崇礼顿了一下。
“在册生员七十二。”
礼部一名官员低声补充:“去年参加院试的,只有九人。”
“其余六十三人?”
“有的欠束修,有的替族学抄书,有的……名在册,人不知所踪。”
谢停云眉头微沉。
一个县最可怕的,不是考不中。
是连该坐在书案前的人去了哪里,都没人问。
元佑帝又问:“县仓之外,可有官学田、河渠、驿路?”
严崇礼答得更谨慎。
“俱有旧制。”
顾怀璧淡淡道:“旧制还在,东西未必在。”
“前县令呢?”
严崇礼答:“丁忧。”
吏部右侍郎忽然咳了一声。
“严大人记错了。”
“前县令三月前坠马,伤腿告归。”
御史班中有人低声道:“再前一任,是染疫卒于任上。”
又有人补了一句:“再前一任,好像是因亏空下狱。”
三句话说完。
青山县从一个官缺,迅速变成了一串前任去向不明的名单。
谢停云忍不住道:“这地方的县令,是按年更换,还是按季促销?”
武将班里有人笑出了声。
严崇礼面不改色。
“地方艰难,才更需能臣。”
“谢修撰连京郊十六厂都能整顿,想来不惧区区一县。”
“区区?”
顾怀璧忽然出列。
“青山县三面环山,一面临河,县中赵、孙、钱三族占田近半。县衙差役多出自三族庄户,山匪又与私盐商路相通。”
“严大人口中的区区,是哪一个区?”
严崇礼皱眉。
“顾修撰,朝议官缺,不宜以传闻扰听。”
顾怀璧淡淡道:“我顾家在云州有商路。”
“你说的传闻,每年都收我家三千两过路银。”
殿内又静了。
三千两。
这已经不是山匪顺手拦路。
是把路当祖产收租。
元佑帝看向严崇礼。
“还有吗?”
严崇礼额角微紧。
“青山县虽有积弊,但百姓尚称勤朴,土地亦非全无可用。”
谢停云听笑了。
“严大人这话,像牙行卖漏雨的屋子。”
“墙虽塌了一半,但院里还能晒太阳。”
严崇礼冷声道:“谢修撰若怕,可以不去。”
这句话终于露了牙。
谢停云若退,京郊赈灾积下的名声便先折一半。
你不是说要管百姓吗?
真把最难管的百姓交给你,怎么又挑地方?
若去,更好。
一个毫无地方根基的年轻状元,带着一支笔,撞进三大豪族、山匪、亏空和府衙关系网里。
只要栽一次。
旧党便能把他从青云榜踩进牢狱。
曹谨言也出声道:“陛下,臣倒觉得青山可试。”
“谢修撰常言,蠢人不分寒贵,想来能臣也不分京外。”
谢停云转头。
“曹大人记性真好。”
“谢修撰名句,京城谁人不知。”
“可惜只记住了骂人的。”
“有用便好。”
“确实有用。”
谢停云道:“至少今日一听,就知道谁急着送臣上路。”
殿中气氛顿时古怪。
元佑帝却没有制止。
他把青山县那一页单独抽了出来。
“吏部如何评定?”
严崇礼答:“下县,疲县,连续三年考课末等。”
“库银呢?”
“账存二千四百两。”
户部尚书忽然开口:“实存未核。”
谢停云点头。
“听明白了。”
“账上有钱,库里看缘分。”
“粮仓呢?”
“账存常平粮六千石。”
“实粮?”
户部尚书沉默了一下。
“未核。”
谢停云又点头。
“粮也看缘分。”
元佑帝看着他。
“怕了?”
“有一点。”
严崇礼眼底刚浮出一丝笑意。
谢停云便接着道:“臣怕去晚了,账上的银和粮先跟前几任县令一起告归。”
笑意僵住。
元佑帝把那页官缺册放到御案中央。
“青山县。”
“诸卿还有异议吗?”
没有人说话。
旧党不想说。
清流不放心,却也知道皇帝心意已定。
韩执中从御史班中出列半步,又停住。
他想劝皇帝换一处。
可谢停云若永远只在最稳妥的地方办事,朝廷便永远不知道,他能不能独自撑住一县。
户部尚书则低头看着笏板。
青山县那笔“账存二千四百两”,是他最不愿核的一种账。
离京太远,亏空太久,牵扯太深。
如今有人肯去。
担心是真的。
松口气也是真的。
陈既白站在文臣首列,始终没有开口。
直到朝议将定,他才缓缓抬眼。
“治一县不同于作一文。”
谢停云拱手。
“学生明白。”
陈既白道:“文章错一字,可以重抄。政令错一步,百姓不能重活。”
“所以学生会先看人怎么活,再写他们该怎么活。”
陈既白看了他片刻,不再说话。
元佑帝提起朱笔。
在青山县三个字旁,落下一圈。
朱红如血。
“就这里。”
旧党官员彼此交换了一眼。
那一眼压得很低。
却藏不住喜色。
谢停云看着那枚红圈。
忽然觉得,诸公今日确实替他挑了个好地方。
山高,水险,匪多,粮空。
连前任都去得很整齐。
若再多立一块碑。
就真像块风水不错的坟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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