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锅东西,今日谁也不许再喝。”
谢停云话音落下,河滩上只剩锅底柴火爆裂的声音。
持棍胥吏先看八名京卫,又看谢停云身上的深青官服,喉结滚了滚。
“你……你是何人?”
陆小乙立刻挺起胸膛。
“翰林修撰,今科状元,奉旨巡查京畿赈济——谢停云谢大人!”
他说得极响。
仿佛官职多念一个字,便能把方才那一棍一起讨回来。
灾民中起了一阵低低骚动。
有人听过谢停云的名字。
更多人没听过。
他们只知道眼前这位年轻官员,第一件事不是让他们跪,也不是叫他们感恩,而是把那碗沙粥倒在了“天恩”二字上。
案后记数的胥吏终于反应过来,急忙合上账册。
“大人,北棚赈务一向由京兆府统管。粥中有沙,或许是河水浑浊,杂役淘洗不净。下官立刻重煮,绝不敢劳大人——”
谢停云伸手。
“账。”
胥吏抱得更紧。
“这是京兆府内册,未经主事许可,不得外阅。”
谢停云看着他。
“你方才一盏茶划了二十四个空数。”
胥吏脸色一白。
“下官只是……只是先记后发。”
“那人呢?”
“什么人?”
“账上已经喝过粥的人。”
谢停云指向泥地。
“叫出来,让我看看他们是长了翅膀,还是饿得只剩名字。”
周围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
笑完又立刻捂住嘴。
他们已经太久不敢在粥厂官差面前发出别的声音。
谢停云没有逼胥吏回答,抬手道:“封账。”
胥吏却在京卫靠近时猛地一拧手腕,想把账册最后两页撕下来。
纸裂了一半。
京卫已经扣住他的手。
“墨污了!”胥吏急声道,“那两页不能作数!”
谢停云捡起落在泥里的半张纸。
上面正是今日多划出的空名。
姓名写得整齐,籍贯却全空着,连年岁都懒得编。
“墨没污。”
谢停云把碎页压回账中。
“是人太干净,干净得根本没活过。”
“碎纸也封,谁碰过,谁按印。”
两名京卫上前,一左一右按住账册。
持棍胥吏下意识横棍阻拦。
刀出鞘半寸。
冷光一闪。
木棍“当啷”落地。
陆小乙弯腰捡起,掂了掂。
“公子,就是这根。”
谢停云看向孩子母亲手腕上的紫痕。
“谁打的?”
四名胥吏都不说话。
妇人更是慌忙摇头。
“没人打,是我自己摔的。”
谢停云蹲下身,把声音放低。
“今日你若不说,明日他还会打别人。”
妇人嘴唇发颤。
她看着那根木棍,看了许久,才抬手指向舀粥的胥吏。
“他。”
那胥吏猛地变脸。
“刁妇!你敢诬——”
陆小乙一棍敲在木案上。
砰的一声。
“再喊一句,我家公子没打你,我先替木棍认个亲!”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
陆小乙立刻把棍子放下。
“我吓他的。”
“看得出来。”
“公子,我是不是很有官威?”
“像恶仆。”
陆小乙想了想。
“也行,至少升职了。”
紧绷的人群里又响起几声笑。
这一次,没人立刻低头。
谢停云站起身。
“打人者,停差,交京卫看押。”
“记假数者,停差。”
“往锅里掺沙者,停差。”
“知情不报、替人遮掩者,一并停差待查。”
案后胥吏急道:“大人!你只是巡查,并无任免京兆府胥吏之权!”
“我没有任免。”
谢停云道:“我只是让你们离锅远一点。”
“谁把百姓的口粮变成沙,谁就没资格继续拿勺。”
他说完,指向后棚。
“粮钥。”
无人动。
谢停云看向随行的两名户部书吏。
“户部拨北棚今日多少粮?”
左边书吏额头冒汗,翻开公文。
“应到官米一百二十石,供灾民一千八百七十六人,早晚两次。”
“实到多少?”
“押运簿写一百二十石。”
“仓里多少?”
书吏不敢答。
谢停云道:“开仓,现场点。”
持钥胥吏脸色发青。
“仓房为京兆府封印,大人若强开,便是擅动官仓!”
谢停云走到仓门前。
门上贴着一张新封条。
墨迹尚湿。
封条下面却有一道被反复撬动的旧痕。
他伸手揭下封条。
“封的是今日。”
“偷的是昨日。”
他转头看向京卫。
“开。”
一名京卫抬脚。
砰!
门闩断裂。
仓门向内撞开,一股潮霉味扑面而来。
所有人都怔住了。
应有一百二十石米的仓房里,只堆着不到三十石。
剩下的位置摆满装沙的麻袋。
最里面,还有十几袋白米单独码放,袋口系着红绳。
户部书吏认得那记号,声音发颤。
“这是……预留给官员巡看的样粮。”
陆小乙看着满仓沙袋,半晌才道:“他们连作假都分贵宾席?”
谢停云没有笑。
他走进仓房,抓起一把白米。
米是好的。
粮也确实到过。
只是没进灾民的锅。
“先不审。”
他转身,目光扫过河滩上数百张发黄的脸。
“救人比问罪急。”
“把红绳样粮全部搬出来。”
“另取现存官米二十石,淘洗下锅。”
“一锅稠粥,一锅米汤。老人、幼童、病者先领稠粥,其余人按名册重排。”
“方才已经领过沙粥的,照发,不算重复。”
户部书吏一愣。
“大人,若今夜全按足量发,明日北棚的粮……”
“今夜都过不去,谈什么明日?”
谢停云道:“同时派两骑回最近的永丰仓,持我手令调粮。再派一骑去其余十五厂,传一句话。”
“什么话?”
“锅先停,仓先封。”
“谁敢在我到之前毁账、转粮、换粥。”
他看向那块沾满沙粒的“感念天恩”木牌。
“就让他把牌上的沙,一粒一粒吃回去。”
京卫领命而去。
锅被抬下灶。
陆小乙问:“公子,这锅怎么办?”
谢停云看了一眼。
“砸了。”
“啊?”
“沾过这种东西,留着提醒谁?”
陆小乙立刻来了精神,抄起那根打人的木棍,对准铁锅狠狠一敲。
咣——
第一下,锅没破。
他的手震得发麻。
河滩上却有人笑出了声。
陆小乙脸一红,又把棍子递给京卫。
“我负责代表民意,你负责执行。”
京卫一刀劈下。
铁锅裂开。
沙粥流进泥里。
不久后,新锅架起。
白米落进清水,米香一点点漫开。
那个掉牙的孩子蹲在灶边,眼睛盯着翻滚的米粒,像看一场不敢眨眼的梦。
他小声问母亲:“娘,这次米怎么不用排队了?”
妇人捂住嘴,眼泪忽然掉下来。
谢停云站在火光旁,把第一碗粥递过去。
“因为从今晚开始。”
“该排队的不是米。”
他看向被京卫押在一旁的胥吏。
“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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