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沙子比昨天少。”
孩子说得很高兴。
像是在夸粥厂终于有了进步。
谢停云站在队尾,手指却一点点收紧。
陆小乙以为自己听错了。
“粥里为什么会有沙?”
孩子母亲脸色骤变,一把将孩子拉到身后。
“没有。”
“他胡说的。”
她低着头,声音很急。
“大人……不,公子,我们什么都没说。”
谢停云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新伤。
细长,紫红。
像竹条抽的。
旁边一个老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更多人则端着碗,埋头喝那层灰白色的稀水。
没人抱怨。
不是粥没问题。
是抱怨的人已经挨过打。
队伍里一个拄拐的老人忽然低声道:“前日有人把碗摔了。”
“他说这是喂牲口都嫌硌牙的东西。”
“后来呢?”陆小乙问。
老人朝棚后看了一眼。
那里立着一根沾泥木桩。
“被绑了半日。”
“说他煽动抢粮,扣了全家三日口粮。”
“他孙女昨晚饿晕,今早被人抬去了南边。”
老人说完便闭上嘴,仿佛只是多说这几句,也会让明日的碗变空。
谢停云看向那根木桩。
灾民不是不知道粥里有沙。
他们只是被逼着在牙齿和肚子之间选一个。
咬坏牙,至少今日不饿。
说真话,连沙都没有。
谢停云没有立刻亮身份。
他蹲下来,看向孩子手里的陶碗。
粥面上浮着几粒碎米。
乍看只是稀。
可碗底沉着一层淡黄细沙,里面还混着谷壳。
孩子喝得太急,牙齿碰到砂粒,发出轻轻的咯吱声。
谢停云伸手。
“能给我看一眼吗?”
孩子犹豫了一下,把碗递过去。
谢停云用手指蘸了一点,捻开。
不是泥水自然混入。
颗粒太均匀。
里面还有被磨碎的旧糠。
识海中,万卷文明书库迅速翻页。
《灾荒赈济与粥厂管理》。
《粮耗核验》。
《常见掺假辨识》。
书灵站在书架前,小脸发冷。
“河沙无黏性,沉底快。”
“糠粉吸水,可使粥面显稠。”
“二者混用,能以少量米制造‘有粮’假象。”
谢停云在心里问:“吃久了呢?”
“伤牙、伤胃。幼童与老人可能腹痛、出血、脱水。”
书页停住。
“这不是省粮。”
“是把不能吃的东西,按人头发下去。”
谢停云把碗还给孩子。
“先别喝。”
孩子母亲更慌了。
“可不喝,晚上便没有了。”
陆小乙眼睛已经红了。
他从包袱里掏出干饼,一股脑塞给孩子。
“吃这个。”
孩子没敢接,先看母亲。
妇人咬了咬唇,最后只掰了小半块。
剩下的推回来。
“后面还有很多人。”
陆小乙怔住。
他平日最护食。
此刻却默默把整包干饼都放到妇人怀里。
“分。”
“我家公子有办法。”
妇人抬头看了谢停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立刻生出希望。
灾民听过太多“有办法”。
堤要修。
粮会到。
官府不会不管。
每一句都说得像真的。
最后进锅的,还是沙。
谢停云沿着队伍往前走。
棚口站着四名胥吏。
一人舀粥。
两人持棍维持秩序。
最后一人坐在案后记数。
每发一碗,便在册上划一笔。
谢停云看了一会儿。
册上写一百碗。
实际只发七十六碗。
剩下二十四笔,是胥吏趁队伍拥挤时空划的。
“为何一人只得半勺?”他问。
舀粥胥吏头也不抬。
“灾民太多,粮少。”
“牌子上写每人一碗。”
“勺就是一碗。”
“这勺比碗小一半。”
胥吏终于抬头,打量他的旧衣。
“你是来喝粥还是来量勺?”
“量勺。”
“闲得慌?”
“有一点。”
谢停云看向锅。
“顺便量量沙。”
胥吏脸色一沉。
持棍两人立刻围过来。
“哪里来的酸书生,敢在赈厂闹事?”
陆小乙挡到谢停云前面。
他腿有点抖。
声音却很大。
“说谁闹事?”
“你们往粥里放沙,还怕人说?”
这句话像石头砸进死水。
排队的灾民全都抬起头。
有人眼中是怒。
更多人眼中是怕。
持棍胥吏厉声道:“粥厂用的是官粮,谁敢污蔑,便按扰乱赈济治罪!”
他举棍便打。
谢停云侧身避开。
身后京卫已经从人群外快步逼近,却被他抬手止住。
还不是时候。
他要先看清这锅沙,是哪一只手倒进去的。
谢停云问:“米在哪里淘洗?”
胥吏冷笑:“与你何干?”
“柴房在后面,水缸在左侧,锅却从右侧上料。”
“方才两次添锅,抬来的桶上没有水痕。”
“米若洗过,桶底该湿。”
胥吏眼神一变。
谢停云已经绕过粥棚。
后面有两排木桶。
左边三桶,盖着白布,桶中是洗净的米。
右边六桶,装的却是掺了糠粉的湿沙。
一名杂役正按“一瓢米、三瓢沙”的比例往锅里倒。
看见有人闯进来,他手中木瓢“啪”地掉在地上。
陆小乙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们不是粥里落了沙。”
“他们是在沙里找米?”
谢停云没有回答。
他掀开旁边小灶的锅盖。
里面竟是一锅真正的白米粥。
浓稠,干净,还放了几片姜。
灶边摆着十几只细瓷碗。
这是给前来巡查的官员看的。
前棚一锅民粥。
后棚一锅官粥。
官员喝一口白米,回去便能在册上写“粥稠可立箸,灾民感恩”。
至于灾民碗底为什么能立住筷子。
因为下面全是沙。
谢停云盛了一碗官粥,又舀了一碗民粥,并排放在案上。
白与灰。
米香与土腥。
隔着不到二十步。
像两个从不相干的大胤。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哭声。
方才那个孩子捂着嘴,指缝里渗出血。
一颗本就松动的乳牙,被砂粒硌掉了。
他的母亲跪在泥里,一边替他擦血,一边还在说:“别哭,别得罪官爷。”
这一句话,比哭声更重。
谢停云端着两碗粥走回棚前。
数百道目光跟着他。
胥吏还想上前抢碗。
八名京卫同时亮出腰牌。
人群骤然一静。
随行户部书吏也终于赶到,看见两只碗,脸色瞬间惨白。
“大……大人。”
持棍胥吏动作僵住。
谢停云脱下外面的旧布衫,露出里面深青官服。
他没有先报官职。
只是把那碗民粥倒在新刷的“感念天恩”木牌上。
稀水流下。
沙粒和谷壳密密麻麻粘在“天恩”二字上。
谢停云看着粥厂众吏。
声音不高。
却让整个河滩都听清了。
“把北棚主事叫来。”
“再把账、粮钥和今日打过人的棍子,一样不少地拿过来。”
他停了一下。
目光落向那口仍在翻滚的沙粥。
“这锅东西。”
“今日谁也不许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