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城南废油坊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陆小乙抱着木牌出来时，整个人僵在门槛上。
队伍从小印坊门口一直排到巷尾，又从巷尾拐出去，像一条被寒风吹得发抖的长蛇。
最前面是寒门举子。
后面是抱着孩子的妇人、挑担的小贩、穿短褐的脚夫，还有几个明显是替人跑腿的书童。
陆小乙揉了揉眼睛。
“公子。”
谢停云正在院里看最后一批书页晾干。
“怎么？”
“咱们门口长人了。”
谢停云出来一看，也沉默了一瞬。
顾怀璧跟在后面，眉头微皱：“至少三百人。”
陆小乙纠正：“不止。巷口卖豆浆的都排队了，他锅还在冒烟。”
卖豆浆的老汉听见，赶紧喊：“谢先生，我不是买会试小本，我给孙子买开蒙本！豆浆先欠着，回头送你一碗大的！”
队伍里响起笑声。
寒风很冷，可这笑声让整条巷子都热了起来。
小印坊门口挂着一块新木牌。
《寒灯小本》二百二十文。
《开蒙百字本》六十文。
借阅者登记，不收钱，三日归还。
每人限购两本，不许转卖。
最后一行，是谢停云昨夜补上的。
“书到手，须有人读；若拿去炒价，愿你会试题题不会。”
顾怀璧看见这行字时，沉默很久。
“你这诅咒，很恶毒。”
谢停云道：“比骂祖宗文明。”
辰时一到，小印坊开门。
陆小乙站上凳子，嗓门一开，半条街都震了一下。
“诸位排好！先付预订的先领！没付的后买！家里真难的，来这边登记借阅！寒灯小印坊规矩只有一个——别挤，挤坏书赔，挤坏人我家公子会骂你三天！”
有人笑着喊：“谢先生骂人值钱，能不能多骂两句？”
陆小乙认真道：“那得加钱。”
顾怀璧冷冷道：“开门卖书，不是开堂说相声。”
陆小乙回头：“顾公子，说相声是何物？”
谢停云面不改色：“一种双人经义，专治嘴硬。”
姜照雪轻轻咳了一声，转过脸去。
第一本《寒灯会试小本》递出去时，孟观双手都有些抖。
接书的是许青禾。
他明明昨夜也在印坊忙了一宿，可拿到书时，眼圈还是红了。
粗竹纸，麻线订。
没有烫金封面，没有名家题签，甚至边角还有一点墨迹不匀。
可字很清楚。
每一页题眼、破题、立意、误区，都写得明白。
第一页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此本不替你中举，只替你少走冤路。”
许青禾低声念出来，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想起自己在文盛斋门口攥着铜钱，连门槛都不敢跨的那个晚上。
三两银子的书，像一堵墙。
而手里这本二百二十文的小本，像有人在墙上凿了一个洞。
洞不大。
但有光。
后面的人开始领书。
一本。
十本。
五十本。
队伍没有乱。
寒门举子们自发维持秩序，百姓们也不抢。有人拿到书，立刻靠在墙边翻看；有人买不起，便在借阅册上按了手印，小心翼翼地捧走一本《开蒙百字本》。
一个穿补丁衣裳的小孩抱着书，仰头问：“先生，这书真给我看？”
谢停云蹲下。
“你识字吗？”
小孩摇头，又点头。
“识三个。我爹的姓，我娘的名，还有米字。”
谢停云翻开《开蒙百字本》第一页。
上面画着一盏灯，旁边只有八个大字。
“人有双眼，字是第二盏灯。”
小孩结结巴巴念不全。
他娘站在后面，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像怕这本书忽然被人收回去。
谢停云便一个字一个字教。
“人。”
“人。”
“有。”
“有。”
“灯。”
“灯！”
小孩念到最后一个字时，眼睛亮得惊人。
队伍里许多人忽然安静。
他们都是来买书的。
可这一刻，他们看见的不是一本书卖出去，而是一个孩子第一次把“灯”这个字握在手里。
姜照雪站在门侧，眼神微动。
她见过宫中万卷藏书，也见过国子监里镶金的书匣。
可没有哪一本书，让她觉得比这一册六十文的粗纸小本更重。
识海中，书灵声音响起。
“检测到开蒙传播实际发生。”
“文德值上涨。”
“提示：文字落入孩童之手，胜过文章登榜一时。”
谢停云在心里道：“你今天像个正经书灵。”
书灵道：“本书灵一直正经，是宿主不太正经。”
谢停云差点笑场。
日头升高时，第一批书只剩下最后一箱。
文盛斋派来的几个伙计躲在巷口，脸色越看越难看。
何三省也来了。
他站在茶摊后面，冷笑道：“不过几百本罢了。赔本赚吆喝，能撑几日？”
话音刚落，陆小乙敲响木牌。
“第一批《寒灯会试小本》，售罄！”
巷中一阵哗然。
还没买到的人急了。
“什么时候还有？”
“我从城北赶来的！”
“我替同乡排了半日！”
陆小乙叉腰：“急什么！小印坊今晚继续印！明日第二批！另外，没买到的，墙上贴了公开页，先抄前十页！”
众人抬头一看，院墙上果然已经贴出十页样张。
孟观带人站在旁边，专门给不识句读的人讲解。
何三省脸色又变了。
售罄不可怕。
可怕的是，卖空之后，他们竟还把内容贴出来。
这东西一旦传开，书铺最值钱的“独占”，就碎了。
顾怀璧走到谢停云身边，低声道：“你知道他们会怎么说吗？”
“知道。”
“说你哗众取宠，说你坏书业根基，说你迟早亏得血本无归。”
谢停云看着巷中那些捧书而笑的人。
“他们说错了。”
“哪里错？”
“我不是坏书业根基。”
谢停云道：“我是在告诉他们，根基本来不长在书铺账本里。”
顾怀璧沉默。
巷口，卖豆浆的老汉忽然端着一大碗热豆浆挤过来。
“谢先生，说好的，大碗。”
陆小乙眼睛一亮：“我的呢？”
老汉看他一眼：“你刚才喊得太吵，给你小碗。”
众人笑成一片。
就在这笑声里，一名青衣小厮匆匆穿过人群，递给姜照雪一张纸条。
姜照雪看完，眼神冷了下来。
谢停云问：“怎么？”
姜照雪把纸条递给他。
上面只有一句话。
“书商已雇人，午后闹场。”
谢停云看完，慢慢把纸折好。
陆小乙紧张道：“公子，怎么办？”
谢停云看着空掉的书箱，笑了笑。
“开门做买卖，哪有不接客的道理。”
他转身进院。
“把错版、废页、校对册都搬出来。”
顾怀璧眉头一挑。
“你早防着？”
谢停云道：“被书商盯上还不防着，那不叫善良，叫剧情需要我挨打。”
午后的风从巷口吹来。
寒灯小印坊门口，排队的人还没散。
而另一头，几个壮汉混在人群里，已经慢慢摸向了书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