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灯社这一夜,灯没有灭。
准确地说,灯油烧干了三回,陆小乙跑出去赊了两回,最后干脆抱着半坛劣油蹲在门口,表情悲壮得像守城将军。
院中全是纸声。
孟观抄题,许青禾校字,罗敬带人裁纸。顾怀璧坐在最里侧,面前摞着一叠叠誊好的稿子,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京城书商。
“错了。”
他冷声道。
一个寒门举子吓得手一抖:“哪里?”
顾怀璧指着纸上一个字:“‘民’字少一横。”
陆小乙凑过去看了半天,诚恳道:“顾公子,这种小字,百姓应该看不出来吧?”
顾怀璧抬眼。
陆小乙立刻改口:“我看出来了,我只是替百姓试探你严不严。”
院中有人低笑。
笑完,众人又低头抄。
可笑声很快淡下去。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靠手抄,太慢了。
寒灯会试小本预订已经过千,《开蒙百字本》也有不少京城百姓托人来问。可整整一夜,几十个人轮流抄写,也不过抄出七十来份。手腕肿了,墨也快空了,天一亮,文盛斋那边只要放一句“寒灯社交不出书”,刚燃起来的信就会被风吹散一半。
许青禾看着自己磨破的指腹,低声道:“谢兄,要不先退一部分预订银?”
孟观咬牙:“不能退。退了,他们便说我们心虚。”
“可若交不出书呢?”
这句话落下,院里静了。
谢停云从屋里走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纸。
顾怀璧看他一眼:“你一夜没睡?”
“睡了。”
“多久?”
“一眨眼。”
陆小乙震惊:“公子,你这睡眠质量,狗看了都摇头。”
谢停云把纸拍在桌上。
“从现在起,不抄了。”
众人一愣。
陆小乙脸色一白:“公子,你终于被书商逼疯了?”
谢停云道:“靠手抄,永远追着他们的规矩跑。既然刻坊不接,那我们自己刻。”
院中先是一静,随即哗然。
“自己刻?”
“可我们没有刻工。”
“也没有刻坊。”
“更没有版木。”
顾怀璧最冷静:“还有一点,你们都没说。”
众人看向他。
顾怀璧道:“会试后日开考。”
一句话,像冷水泼下。
时间才是最狠的刀。
谢停云却抬手,在纸上写下四列。
刻字、排版、上墨、压印。
“刻整版,慢;刻常用字,快。整本一次做不出,就先做会试小本前二十页。经义题型、破题法、常见误区,先印最急的。蒙学本字少,另组人做大字版。”
顾怀璧眉头一动。
“你要分工?”
“对。”
谢停云指着纸:“会写字的校稿,会木工的刻字,手稳的上墨,力气大的压纸。一个人做一本慢,十个人做一道工序,就快。”
识海中,书灵的声音响起。
“检测到宿主使用基础印刷组织条目。”
“提示:当前工艺可采用简化木活字与小幅雕版并行。”
谢停云在心里道:“有没有副作用?”
书灵道:“会很累。”
“这算什么副作用?”
“对宿主而言,可能是致命副作用。”
谢停云差点被噎住。
院中,孟观第一个站起来。
“我会木工。我爹从前做过门窗,我小时候刻过榫头。”
罗敬也道:“我家乡有纸槽,我懂怎么晾纸。”
一个脸黑的举子挠头:“我字写得差,但我力气大。”
陆小乙立刻拍他肩膀:“兄弟,你以后就是压印部尚书。”
那举子茫然:“这官大吗?”
“在我们寒灯社,暂时比礼部尚书忙。”
众人笑开。
笑声里,姜照雪从门外进来,身后跟着两名青衣护卫。
她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城南有间废油坊,原是郡……原是我家旧产。地方偏,院子大,灶台、水槽、晾架都有。你要做印坊,那里能用。”
谢停云看她。
姜照雪淡淡道:“别问,问就是朋友多。”
陆小乙小声道:“姜公子的朋友,怎么都像能抄家的?”
姜照雪看他一眼。
陆小乙立刻捂嘴。
半个时辰后,寒灯社全体搬到了城南废油坊。
那地方果然够破。
门歪,墙裂,院角还堆着几口旧油缸,风一吹,味道很有历史感。
陆小乙刚进门就打了个喷嚏。
“公子,这地方印出来的书,会不会自带葱油味?”
谢停云看了一圈,却笑了。
“有墙,有桌,有灶,有晾架。”
他把袖子一挽。
“够了。”
接下来,整个院子像被火点着。
孟观带人拆旧门板,刨平做版;许青禾和顾怀璧核定字样,把常用字抄成小格;罗敬领人调墨;姜照雪的人从库房搬来竹纸、麻线和几块上好的梨木。
谢停云站在院中央,按书灵给出的流程改了一遍又一遍。
字块不求精美,只求清楚。
版面不求雅致,只求能读。
每一页边角都刻上“寒灯初版”四字和页号,防人调包。每十页一校,每二十页一订,错字当场剔版重刻。
顾怀璧起初还皱眉,到后来却亲自接过刻刀,在一块小木上刻下“本”字。
一刀落下,木屑翻起。
他忽然道:“从前我总觉得,文章贵在纸上风骨。”
谢停云问:“现在呢?”
顾怀璧看着院中忙到满脸墨点的寒门举子。
“现在觉得,字能落到谁手里,更重要。”
谢停云笑了笑。
“顾兄,你这觉悟进步很快。”
顾怀璧冷声道:“闭嘴。”
日头偏西时,第一页版终于排好。
所有人围在旧木案旁,连呼吸都轻了。
罗敬上墨。
黑脸举子压纸。
孟观慢慢揭开。
一张略显粗糙的竹纸上,墨字清清楚楚地显出来。
第一行是谢停云亲笔改定的话——
“读书不为叩朱门,读书先为立己身。”
院中静了很久。
许青禾忽然红了眼。
“印出来了。”
孟观喉咙发紧:“真的印出来了。”
识海中,书灵道:“检测到自建印刷传播节点完成。”
“文德值上涨。”
“寒灯小印坊,初成。”
谢停云看着那张纸,心里也轻轻落下一口气。
这不是一页书。
这是从书商手里抢回来的第一寸路。
陆小乙却已经冲到门口,扯开嗓子喊: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寒灯小印坊开张啦!书商不让刻,我们自己刻!贵的买不起,便宜的管够!”
顾怀璧扶额。
姜照雪嘴角微扬。
谢停云沉默片刻,道:“让他喊。”
陆小乙喊得更来劲。
“寒门读书不求金边,只求字真!明日清晨,寒灯小本第一批开售!”
巷口原本路过的百姓停下脚步。
有人探头问:“真有二百二十文一本?”
陆小乙挺胸。
“真!童叟无欺,骗你我是顾怀璧!”
顾怀璧脸黑如锅底。
而长街另一头,文盛斋的伙计远远看着废油坊里透出的灯火,脸色变了。
他转身就跑。
小印坊里,第二张纸、第三张纸,接连落下。
墨香混着旧油味,在夜色里慢慢散开。
谢停云提笔,在门板上写下五个字。
寒灯小印坊。
字不大。
却像一盏灯,挂在了京城最贵的书市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