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僵在书案前。
火折子一点点亮起来,照出他半张脸。
很普通。
普通到像府城任何一个夜里讨生活的小贼,颧骨微高,唇边有一道旧疤,衣裳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客栈后厨的油烟。
陆小乙躲在床底,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他嘴上缠着布条,硬是把“有鬼啊”三个字憋成了一声闷哼。
谢停云坐在暗处,笑得很和气。
“兄台,夜里来访,还拿我稿子,挺有求知精神。”
黑影反应极快,抓起《边饷十问》便往窗边扑。
可他刚动,窗外扇骨一响。
顾怀璧的短刃抵住他咽喉,脸色冷得像结了霜。
“再往前半寸,我替你开个新窗。”
黑影猛地后退。
门也开了。
姜照雪一身墨衣站在门口,肩上伤口未愈,手中软剑却稳得没有半分颤。
“玄字号?”她问。
黑影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惊意,随即低头,声音发抖:“几位公子饶命,小人只是偷些银钱。”
“偷银钱?”
谢停云指了指桌上。
银锭在左,稿子在右。
“你刚才直奔右边。怎么,府城小贼现在都爱偷策论?行业升级得挺快。”
陆小乙从床底钻出半个脑袋,布条还挂在嘴上,含糊道:“公子,他是不是想考乡试?”
顾怀璧冷冷看他:“你闭嘴时更像读过书。”
黑影膝盖一软,扑通跪下。
“小人真不知道什么玄字号,有人给了小人五两银子,只说来取一卷纸。”
谢停云点点头:“行。”
黑影一愣。
谢停云把那卷《边饷十问》推过去。
“那你拿走。”
屋内几人同时看向他。
黑影更愣。
谢停云懒洋洋道:“你不是受人之托吗?拿啊。拿了出门,往左三步,有姜公子的剑;往右五步,有顾兄的扇;翻窗,下面有我借来的两条恶犬。你选一个自己喜欢的死法。”
陆小乙震惊:“公子,哪来的恶犬?”
谢停云看他一眼。
“你和客栈掌柜。”
陆小乙受辱地捂住胸口:“我顶多算一条会喊人的。”
黑影脸色终于变了。
他知道自己走不掉。
下一刻,他忽然暴起,掌心寒光一闪,直取灯火。
灭灯。
这是他唯一机会。
可谢停云像早就等着这一瞬,手中茶盏猛地泼出。
滚烫茶水迎面砸在黑影腕上。
短匕落地。
姜照雪一步上前,剑柄击在他肘弯;顾怀璧扇骨反扣,压住他肩井。
黑影闷哼一声,被按在地上。
快。
准。
陆小乙在旁边看得热血沸腾,刚想夸两句,发现自己好像没有贡献,只能默默把掉在地上的匕首踢远。
谢停云蹲下身,把《边饷十问》从黑影怀里抽出来。
纸角那点半月墨痕还在。
他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抄稿。
同样内容,纸角墨痕却在第二行末尾。
“你取的是甲稿。”
谢停云道,“甲稿只告诉我们,你背后的人准备把东西送到巡检司。乙稿送去书坊街,丙稿送去春风别院。三处饵,三处暗记。”
黑影瞳孔微缩。
谢停云轻声问:“现在告诉我,你准备把甲稿送给谁?”
黑影咬牙不语。
姜照雪蹲下,在他袖口一扯。
衣料内侧,果然藏着一根极细的黑线。
玄字号左袖墨线。
顾怀璧脸色微沉。
“柳承嗣没撒谎。”
“他撒没撒谎不重要。”谢停云盯着黑影,“重要的是,柳承嗣只是知道口令的人,还是能调动你的人。”
黑影嘴角抽了一下。
谢停云忽然伸手,从他衣襟里摸出一小撮灰白粉末。
“石灰。”
他又翻出一根细铜管。
铜管一端塞着纸絮,另一端有淡淡甜腥味。
姜照雪眼神冷了:“吹烟用的。”
谢停云点头:“进门偷稿,遇人撒灰,灭灯吹烟,翻窗走后巷。你这业务流程,比府城许多衙门都顺。”
陆小乙小声道:“公子,这算夸他吗?”
“算行业批评。”
谢停云把铜管丢到桌上。
“普通小贼偷钱,专业暗桩偷命。你刚才若得手,明日街上就会多一具‘畏罪投河’的谢停云。”
黑影脸色终于难看起来。
他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底牌已经被拆了半桌。
黑影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带着一点古怪的怜悯。
“谢停云,你真以为抓住我,就能往上查?”
他第一次叫出谢停云的名字。
不装了。
屋内空气一下冷下来。
黑影抬头,眼白里布满血丝。
“寒门贱种,侥幸写几篇文章,便以为能撬开天下门第?”
姜照雪眼神一寒,剑锋压低。
谢停云却笑了。
“你们墨社骂人词库挺贫瘠,翻来覆去就这几句。建议开个进修班,先学会别把‘怕了’写在脸上。”
黑影脸色狰狞。
“文字本就不该落到泥里。”
谢停云收了笑。
“泥里长粮。”
黑影一怔。
谢停云一字一句道:“你们坐在楼上嫌泥脏,可天下人吃的第一口饭,都从泥里来。文字若不落到泥里,难道只配给你们擦嘴?”
顾怀璧眼神微动。
姜照雪看了谢停云一眼。
黑影胸口剧烈起伏,忽然张嘴。
谢停云脸色一变:“卸他下巴!”
姜照雪已经动了。
可还是慢了一线。
黑影牙关深处传来极细的“咔”声。
像什么东西碎了。
紧接着,他喉间发出一声闷响,黑血从唇角涌出。
陆小乙吓得后退半步。
顾怀璧立刻捏住他下颌,却只抠出半片发黑的蜡壳。
姜照雪沉声道:“毒丸藏在臼齿后。”
黑影倒在地上,身体抽搐。
谢停云俯身,盯着他的眼睛。
“谁让你来的?”
黑影嘴角不断冒血,眼神却死死看着他。
他像是想笑,最后只挤出几个含糊的字。
“青云……非你……可上……”
话音断了。
屋中只剩烛火噼啪。
陆小乙脸色惨白:“公子,他死了?”
谢停云伸手探了探鼻息。
“死了。”
顾怀璧拳头握紧。
好不容易抓到的活口,就这么断了。
姜照雪没有急着叹息,只伸手检查那人的袖口、鞋底、腰带。
她动作很稳。
稳得像刚才死的不是人,而是一份还没翻完的案卷。
陆小乙看得后背发凉,小声问:“姜公子不怕吗?”
姜照雪头也不抬:“怕解决不了事。”
谢停云道:“这句可以刻进打工人祖训。”
陆小乙听不懂,但觉得很惨。
姜照雪却从尸身腰间摸出一枚木牌。
木牌背面刻着两个字。
文昌。
正是府城最大的书坊之一。
谢停云看着木牌,又看向那卷被偷出的甲稿。
他没有再笑。
这世上最麻烦的敌人,不是会骂人的,也不是会杀人的。
是那种把人命也当耗材的人。
暗桩一死,口供没了,柳承嗣便可继续装作不知情,巡检司也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谢停云偏偏从这具尸体上看见了更清楚的东西。
墨社不怕死人。
说明他们手里的活人更多。
鱼死了。
可鱼线还在水里。
他慢慢站起身。
“看来今晚钓上来的,不是鱼。”
陆小乙声音发颤:“那是什么?”
谢停云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是有人伸进府城文坛的一只手。”
而这只手,绝不姓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