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别院是府城最会做生意的地方。
前院卖酒,后院卖雅。
所谓雅,就是把酒钱翻三倍,再送两句听不懂的诗。
柳承嗣今晚包下了二楼临江的雅间。
雅间外原本挂着“折桂小宴”的匾。
柳安下午送来时,意思很明白。
今夜他们折的不是桂,是谢停云的名。
可文会消息传回后,掌柜立刻把匾摘了。
再挂着,就不像折桂,像出殡。
原本这场酒,是给谢停云准备的。
按照柳承嗣最初的安排,府城才子围攻,谢停云当众出丑。酒席上,他再请几位名士写几篇小文,把“寒门妖才不过投机取巧”这顶帽子钉死。
到时候,临安那点风头自然会被府城压下去。
可现在,酒还在。
人还在。
脸没了。
雅间里,崔衡、穆青章、陆玄圭等人都沉默坐着。
谁也不想先说话。
崔衡袖中还藏着自己那篇《府城文脉赋》的抄本。
本该是今晚被人争相传阅的好文章。
如今却像一块烫手的锦缎,漂亮,但没用。
穆青章更沉默。
他白日输给《咏扁担》,心里虽涩,却多少服气。
可柳承嗣输不起的样子,让他忽然觉得,他们这些府城才子今天不像来比文,倒像被人牵着线上台丢脸。
谁也不想先说话。
说什么?
说自己输得很有风度?
还是说谢停云赢得不讲武德?
他们都是读书人,哪怕心里再不服,也知道今日之文传出去,硬黑只会显得自己更丑。
柳承嗣一杯接一杯地喝。
他喝得很快。
快到身边小厮柳安都有些害怕。
“公子,少饮些。”
“滚。”
柳承嗣声音不高,却阴冷得吓人。
柳安立刻低头。
崔衡终于开口:“柳兄,今日之败,非你一人之过。谢停云确有才。”
砰。
酒杯被砸在桌上。
柳承嗣抬头,眼底全是血丝。
“确有才?”
他笑了。
“你们现在都开始替他说话了?”
崔衡脸色微变。
“我只是就文论文。”
“就文论文?”柳承嗣站起来,“他那叫文吗?扁担、炊饼、旧衣、泥腿子,他把这些东西搬上文台,你们竟说那叫文?”
穆青章皱眉:“柳兄慎言。今日台下百姓不少,若传出去……”
“传出去又如何?”
柳承嗣猛地转身,声音压得极低,却更疯。
“文章本来就不该给那些人评。他们懂什么?给他们一本书,他们能认几个字?让他们识字,让他们开口,让他们知道自己苦,天下就要乱!”
雅间里瞬间死寂。
这话太重。
重到已经不是世家子弟寻常牢骚。
屏风后,顾怀璧的眼神骤冷。
他穿着春风别院小厮的灰衣,手里还端着半壶酒。
这身衣裳让他觉得屈辱。
更屈辱的是陆小乙帮他混进来时,还认真评价了一句:“顾公子,您穿这个像落难贵公子,还是很贵。”
顾怀璧当场差点把他扔进江里。
可此刻,他已经顾不上那点体面。
柳承嗣刚才的话,让他后背发寒。
这不是柳承嗣一个人的想法。
像是背过的教条。
雅间中,崔衡也听出了不对。
“柳兄,你醉了。”
“我没醉!”
柳承嗣忽然冷笑,“你们懂什么?谢停云今日坏的不只是府城文会,他坏的是规矩。规矩一坏,寒门就会往上爬,百姓就会以为自己也配议论文章。”
他指着窗外。
“墨先生说得没错,文字一旦落到泥里,就会变成刀。”
他像是想起什么,低声又念了一句。
“墨守其门,书归其主。寒门若开,天下必蠹。”
顾怀璧呼吸一滞。
墨先生。
他记住了这三个字。
崔衡脸色也变了:“墨先生是谁?”
柳承嗣像被这句话惊醒,眼神短暂清明了一瞬。
可酒意和怒意很快又压过理智。
他冷笑:“你不配知道。”
他俯身抓起酒杯,手却抖得厉害。
这一抖,让他更恼。
他从前走到哪里,旁人都叫他柳公子,温润如玉,才名无双。
可今日江岸上,那些人喊的是谢魁首。
连边军旧卒看谢停云的眼神,都比看他真。
最荒唐的是,顾怀璧居然也站在谢停云那边。
这个念头像毒虫,在他心口啃得又疼又痒。
穆青章沉声道:“柳兄,今日到此为止吧。”
柳承嗣忽然抓起桌上的酒壶,狠狠摔在地上。
“到此为止?不可能!”
瓷片四溅。
“谢停云不是爱写吗?不是会写边军吗?那就让他写个够!”
“明日,只要他那份《边饷策》流出去,自有人来收拾他。”
柳安脸色大变,连忙上前:“公子!”
柳承嗣一把推开他。
“怕什么?玄字号的人已经到了府城。听雨楼三更交稿,乌墨印为凭。只要拿到他的新稿,改上几句犯忌的话,再递给巡检司——”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雅间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很轻。
像有人踩碎了落在廊上的瓷片。
柳安猛地回头。
“谁?”
屏风后的顾怀璧已经退了一步。
他手心微汗。
这些词足够了。
墨先生。
玄字号。
听雨楼三更。
乌墨印。
谢停云的新稿。
他必须走。
柳安冲向屏风。
顾怀璧抬脚踹翻酒案。
哗啦一声,酒菜砸了柳安满身。
雅间顿时大乱。
顾怀璧冲出门时,正撞上一名真正的小厮。
对方瞪大眼。
顾怀璧面无表情:“走水了。”
小厮惊恐:“哪儿?”
顾怀璧指向雅间:“柳公子脸上。”
说完,他转身便走。
若是平时,顾怀璧绝不屑于说这种话。
但跟谢停云待久了,人很难不被污染。
身后柳安怒吼:“拦住他!”
几个护院从楼下冲上来。
春风别院的客人们纷纷探头。
有人问:“谁家才子喝多了?”
陆小乙从楼梯口冒头:“柳家的!还喝破防了!”
顾怀璧脸色微沉。
他会读书,会写诗,也会骑马射箭,但不擅长以一敌五。
尤其穿着小厮衣裳逃命,实在有损江南第一才子的尊严。
就在他准备硬闯时,楼梯口忽然窜出一道熟悉身影。
陆小乙抱着一大摞空酒坛,惊叫道:“哎呀!手滑!”
砰砰砰砰!
酒坛滚了一地。
护院摔成一片。
顾怀璧趁机掠过。
陆小乙得意:“顾公子,我这叫不叫有勇有谋?”
顾怀璧一把拽住他后领:“叫碍手碍脚但有点用。”
“那也是有用!”
两人冲出春风别院,拐进暗巷。
巷尾,一盏灯静静等着。
谢停云靠在墙边,像早就知道他们会从这里出来。
“如何?”
顾怀璧摘下灰帽,脸色难看。
“柳承嗣说漏了。”
他把听到的话一字不漏说完。
谢停云听到“听雨楼三更”时,眼神微沉。
陆小乙喘着气道:“公子,姜公子是不是也去了听雨楼?”
夜风一冷。
三人同时安静。
谢停云抬头看向城西。
远处,似有一声短促的哨音划破夜色。
顾怀璧脸色一变。
“那是城西巡夜哨?”
谢停云摇头。
“巡夜哨不会响得这么短。”
他转身便走。
“是给猎狗报路的。”
陆小乙一边跟上,一边小声嘀咕:“公子,咱们现在是猎人还是狗?”
谢停云头也不回。
“看跑得快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