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顺元年十一月,长安。
李晔睁开眼时,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他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睡了多久。
这一觉,怕是睡到了日上三竿。
身旁的被褥微微凹陷,还残留着淡淡的馨香。
李昭仪不知何时已经起身,只留下枕边一朵小小的绢花,红得像清晨的朝霞。
李晔拿起那朵绢花,看了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两日,他给自己放了假。
说起来可笑,穿越快一年了,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每天睁开眼就是奏疏、军报、朝会、密谈,闭上眼前还在想着国库还有多少钱、神策军还有多少兵、那些藩镇又在打什么主意。
杜让能也劝过他:
“陛下,欲速则不达。该歇的时候,也得歇歇。”
他当时只是苦笑。
歇?怎么歇?
距离被朱温弑杀还有十几年,可这十几年里,要做的事情堆成山。
可前几日,他忽然想通了。
磨刀不误砍柴工。
紧绷的弦,迟早会断。
于是他趁着不怎么忙的时候,把政务托付给景务修和杜让能几人,自己躲进了后宫,偷了几日清闲。
“陛下难得有兴致。”
李昭仪当时红着脸,声音小得像蚊子。
李晔看着这位历史上为了护住自己,甘愿以肉体挡住叛军士卒的刚烈女人,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是朕欠你的。”
他说。
这两日,他什么也没想。
只是陪李昭仪说话,看她绣花,听她弹琴。
三岁的李祤跑进来捣乱,把琴弦拨得乱七八糟,李昭仪佯怒要打,李晔却抱起儿子哈哈大笑。
“父皇,你笑什么?”
李祤眨着大眼睛。
“笑你是个小捣蛋。”
“捣蛋是什么?”
“就是……”
李晔想了想,
“就是很可爱的意思。”
李祤听不懂,但知道父皇在夸自己,便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米牙。
这不是他的老婆,也不是他的儿子。
但或许是体内血脉相连的缘故,李晔莫名就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那一刻,李晔忽然觉得,这乱世里能有这样一个角落,真好。
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门外的世界,从来没有平静过。
“陛下醒了?”
李昭仪的声音从外间传来,温柔得像春风。
李晔披衣起身,走出寝殿。
李昭仪正坐在铜镜前梳妆,见他出来,连忙起身要行礼。
“别。”
李晔按住她,
“就咱们俩,不用这些虚礼。”
李昭仪抿嘴一笑,也不再坚持,只是拿起梳子,轻声道:
“臣妾给陛下梳头吧。”
李晔坐下,感受着那双柔软的手在自己发间穿梭。
铜镜里,昏黄的镜面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年轻的帝王,年轻的妃子,还有,迟暮的帝国。
窗外,梧桐叶飘落,铺了一地金黄。
“陛下今日还要……”
李昭仪欲言又止。
“还要什么?”
“还要……陪臣妾吗?”
李晔透过铜镜,看见她眼中那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笑了笑。
“陪。”
李昭仪的眼睛亮了起来。
可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是景务修。
李晔心中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官家。”
一声尖细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他是来替景务修和赵成,来做自己贴身太监的张寺人。
“景枢密使和赵公公求见,说有紧急军情。”
李昭仪的手顿了顿,随即轻轻放下梳子。
“陛下,国事要紧。”
她低声道,眼中那点亮光慢慢隐去。
李晔站起身,看着她。
这个女子,从不多问,从不阻拦,从不抱怨。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他回来。
李晔忽然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
“晚上朕回来陪你用膳。”
李昭仪微微一怔,随即红了脸,低下头去。
“臣妾……等陛下。”
李晔点点头,转身走出寝殿。
踏出门槛的那一刻,他脸上的温情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沉静。
张寺人躬身道:“官家,两位大人正在偏殿候着。”
“走。”
偏殿中,赵成与景务修跪地行礼。
两人皆是风尘仆仆,显然刚从外面赶回来。
“起来说话。”
李晔坐到案前,
“什么军情,这么急?”
赵成站起身,从怀中取出几份密报,双手呈上。
“回官家,察事监收到三条消息。”
李晔接过,一份份展开。
第一份来自凤翔的李茂贞。
“凤翔军近日频繁调动,于凤州一带集结。据细作探知,李茂贞的目标正是西川王建。”
李晔眉头微皱。
王建。
这位西川节度使,当初在山南之战中也出了点力,拿了两座小城。
但这人野心不小,在山南之战之前就一直在图谋东川。
最近听说他吞并东川的动作很快,已经打得东川节度使顾彦晖节节败退,恐怕再过几个月,就要统一川蜀了。
后世的他,也正凭借着这一番家业,在五代十国中,创立了【前蜀】,独霸一方。
李茂贞这是,想趁火打劫?
“王建什么反应?”
“王建正与顾彦晖决战,无暇西顾。但据察事监探知,他已派人向荆南等地求援。”
李晔冷笑一声。
求援?
这时候求援,怕是来不及了。
况且,京畿周围,谁有实力和李茂贞叫板?
他继续看第二份。
这一份,是关于河东的。
“李存孝,在邢州被围了?”
“是。”
赵成道,
“但围城的宣武军只是虚张声势,主力已攻陷潞州。李克恭被杀,潞州落入朱温之手。”
李晔的手微微收紧。
潞州丢了,李克恭死了。
那李存孝呢?
他往下看。
“李克用得报后,并未责怪李存孝,但命他戴罪立功,夺回潞州。据察事监分析,李克用对李存孝已生疑心,只因幽州战事未了,暂时隐忍。”
李晔闭了闭眼。
果然。
那晚在河东埋下的种子,开始发芽了。
他睁开眼,看向第三份。
这份很薄,只有一页纸。
“崔弘简已顺利潜入邢州,以幕僚身份在李存孝帐下任职。这是他的密报。”
李晔精神一振,仔细读了起来。
崔弘简的字迹清瘦有力,内容却简单。
只是说他已取得李存孝信任,正在观察局势。
李存孝目前处境尴尬,进退两难,但暂无性命之忧。他会继续潜伏,等待时机。
末尾还有一句:
“臣昔日在洋州贪功冒进,致三百将士枉死。陛下不罪,反委重任。
臣无以为报,唯愿以此残躯,为陛下分忧。李存孝乃当世虎将,若能收归朝廷,必为陛下臂助。臣请命留此,相机而动。”
李晔看完,沉默良久。
他想起那个在秦岭山坳里,面对三百同袍尸首、跪在自己面前请罪的年轻人。
那时崔弘简眼中全是愧疚和自责,几乎要崩溃。
可自己没怪他。
因为那错,是自己的。
如今,这个年轻人主动请命,深入敌境,潜伏在一个猛将身边。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他是自己请命的?”
李晔问。
“是。”
赵成道,
“崔参军说,他欠陛下一条命,欠那三百将士一条命。他要去学,学真正的打仗,学真正的将略,学回来之后,替陛下练出一支能打的兵。”
李晔没有说话。
他想起洋州城外那些死去的士卒。
八百条命。
换来了一个崔弘简。
值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让这些人的死,白费。
“李茂贞那边,盯紧了。”
李晔放下密报,
“他若真要对王建动手,就请景枢密使拟个旨声讨,能拖几天是几天。王建虽然野心大,但眼下还是朝廷的藩臣。李茂贞若吞了他,下一个就该轮到朝廷了。”
“臣明白。”
“还有河东。”
李晔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李存孝那边,让崔弘简继续盯着。但李克用喜怒无常,一旦李克用翻脸,朕要他不计一切代价救下李存孝!朝廷会给他提供一切他需要的资源!”
“臣遵旨。”
李晔站在舆图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名。
长安、凤翔、西川、河东、宣武……
每一处,都是暗流涌动。
他以为山南之战后,可以喘口气。
可现在看来,这口气,根本喘不了。
“李顺节呢?”
“李将军在城外大营练兵。”
赵成道,
“殿前亲军已扩充至八千人,其中三千是山南降卒中的精锐,整编已毕,正在加紧训练。”
李晔点点头。
八千。
加上神策军的万余,朝廷能战的精兵,勉强有两万了。
若是算上辅兵,新兵,痞子兵,七八万也是凑得出来的。
虽然还比不上那些大藩镇,但至少,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了。
“传令李顺节。”
李晔道,
“让他做好准备,随时可能出征。”
赵成一怔:“官家是想……”
“朕只是做准备。”
李晔打断他,
“河东若乱,李存孝若真的撑不住,朕不能眼睁睁看着。”
他看着舆图上邢州的位置,声音低沉:
“朕欠他的。”
赵成深深叩首:
“臣这就去传令。”
他退出偏殿。
殿中只剩下李晔一人。
他站在舆图前,久久不动。
窗外,秋阳正好,梧桐叶一片片飘落。
他忽然想起李昭仪那双温柔的眼睛,想起李祤奶声奶气的笑声。
浮生半日。
可这浮生,太短了。
烽烟四起啊,这整个大唐,竟没有一处不战之地。
他作为大唐皇帝,没有资格继续偷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