妫州(今河北怀庆一带)城外,晋军军帐内。
李克用坐在案前,手里攥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军报。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侍立在侧的李存信都有些不安。
“父王?”
李存信试探着唤了一声。
李克用没有反应。
他的独眼死死盯着军报上那几个字,仿佛要把它们盯出一个洞来——
“潞州陷落,李克恭遇害。”
遇害。
不是战死,是遇害。
军报写得清楚:宣武军围城七日,李克恭严防死守,牙兵却暗中勾结朱温。
某夜,乱兵打开城门,引宣武军入城。
李克恭在节度使府中拼死抵抗,最终被叛军所杀,首级献于朱温帐前。
朱温甚至没有费一兵一卒攻城。
他只是派了几个人进城,说了几句话,许了那些该死的牙兵一些好处。
然后,潞州就没了。
他弟弟的命,就没了。
“砰!”
李克用一拳砸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茶水溅了满桌。
“朱温老贼!”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某必杀汝!必杀汝!”
这个狗娘养的,自己当年救他,他就想杀自己,现在更是直接杀了自己弟弟。
这血海深仇,不报,那还是人吗?
李存信慌忙跪下:
“父王息怒!父王息怒!保重身子要紧……”
“息怒?”
李克用转过头,那只独眼里的凶光让李存信后背一凉,
“某的弟弟死了!潞州丢了!你让某息怒?!”
李存信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这李克用本就喜怒无常,宛若一头猛虎,现在又在气头上,谁敢说话?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李克用的喘息声渐渐平复。
“还有什么消息?”
他冷冷道。
李存信小心翼翼地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
“父王,这是……邢州送来的。是存孝的亲笔信。”
李克用接过,展开。
信不长,李存孝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写得吃力。
但意思很明白,说什么他在邢州被朱温大军围困,无法突围救援潞州,恳请义父明鉴。
末尾还特意加上一句:
“儿臣愿立军令状,待解围之后,必亲率精兵夺回潞州,以雪此耻!”
李克用看完,将信递给李存信。
李存信仔细读了一遍,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但很快敛去。
“父王,”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道,
“存孝这信,儿臣觉得……有些蹊跷。”
“蹊跷?”
李克用独眼微眯,
“说。”
“父王请看。”
李存信指着信中的句子,
“存孝说他在邢州被朱温大军‘围困’。可据儿臣所知,朱温此番出兵,号称五万,实际能战之兵不过四万。潞州那边,他至少投入了三万。若再加上围困邢州的兵力……”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李克用没有说话。
李存信继续道:
“儿臣斗胆问一句,他朱温哪来的那么多兵?
就算他真有五万,分兵两处,每处也不过两万余。
而存孝是什么人?是咱们河东第一猛将!是能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人!区区两万兵马,真能把他‘围困’在城里,动弹不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更何况,据儿臣所知,围困邢州的那些宣武军……大多是辅兵,老弱居多。真正能打的,都去了潞州。”
李克用那只独眼猛地一缩。
“你怎么知道?”
“儿臣……儿臣只是听到些风声,但想来绝不是假话。”
李存信垂下头,
“那日围城,多少双眼睛都看得见,父王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查。邢州城外那些营帐,到底有多少人,是什么人,一查便知。”
殿中陷入沉默。
李克用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李存信。
窗外,秋日的阳光照在庭院里,金黄的落叶铺了一地。
这本该是个平静的午后,可他心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存孝的信,写得恳切。
可存信的话,也说得在理。
朱温若真想困住存孝,至少得派三万精兵。
可他总共只有四万能战之兵,已经分了三万去潞州,剩下最多一万能干什么?
若那一万甚至更少的,还是老弱……
存孝怎么可能突不出来?
除非……
他不想突。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父王,”
李存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儿臣与存孝亲如手足,绝无陷害兄弟之心,儿臣只是替父王着想,替咱们河东着想。存孝确实勇猛,可这勇猛……若用不对地方,反而会成大患。”
“够了。”
李克用没有回头。
李存信立刻闭嘴。
良久,李克用缓缓转身,走回案前。
他重新拿起那份军报,又拿起李存孝的信,将两者并排放在一起。
潞州丢了,弟弟死了。
存孝说他被围困,突不出来。
可存信说,围他的不过是些老弱。
谁在说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幽州还没打下来,李匡威还在蹦跶。
那是他多年的仇敌,这次好不容易抓住机会,绝不能半途而废。
南边……还需要存孝守着。
哪怕他真的动了别的心思,现在也不能动他。
至少,要等到幽州事了。
“传令。”
李克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李存信忙伏身:
“儿臣在。”
“派人去邢州,告诉存孝,”
李克用顿了顿,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潞州失守,非他之过。让他不必自责。”
李存信一愣。
这……这是不追究了?
可李克用下一句话,让他明白了。
“但告诉他,”
李克用的声音陡然转厉,
“朱温若敢趁胜南下,让他务必挡住。若再丢一城,”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明白。
若再丢一城,新账旧账一起算。
“还有,”
李克用又道,
“让他想办法,把潞州夺回来,但是,要兵没有,他已经有了三州之地,一切都自己想办法。”
李存信伏地道:
“儿臣这就去办。”
他起身欲走,却被李克用叫住。
“存信。”
“儿臣在。”
李克用盯着他,那只独眼里幽深难测。
“你方才那些话,某记下了。但某也希望你记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存孝是某的义子。就算他真有错,也该某来处置。你明白吗?”
李存信后背一凉,深深叩首:
“儿臣……明白。”
他退出大殿,直到走出很远,才敢抬手擦去额头的冷汗。
父王最后那句话,是在警告他。
可那又如何?
种子已经种下了。
接下来的事,就让那颗种子自己发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