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红烧鱼里加了蜂蜜。”
李洪伟放下筷子:“不是很多,应该是在收汁前放进去的。”
“白糖的甜味直,炖久了还容易发黏。蜂蜜放得少一些,甜味更柔,也能让汤汁挂在鱼肉上。”
中年男人脸上的懒散彻底消失,他快步走回桌边:“你以前吃过我做的鱼?”
“没有,我们今日第一次来。”
“不可能。”
中年男人下意识反驳:“光凭吃一口,你怎么尝得出蜂蜜?”
“蜂蜜和白糖的味道不一样。”
李洪伟指了指鱼盘:“何况你用的不是普通蜂蜜,里面本就带着一点山花的香味。”
中年男人呼吸一顿,这道红烧鱼的做法,是他自己反复琢磨出来的。
最开始用白糖,鱼肉甜得发腻。
后来换成蜂蜜,又试了多次分量,才把味道定下来。
店里的其他人只知道他做鱼好吃,却没人清楚具体放了什么。
即便是常来的老客,也只当那股甜味来自白糖。
眼前这个年轻人竟只吃了两口,便把蜂蜜尝了出来。
“还有别的。”
李洪伟继续说道:“里面放了山中酸果。”
“应该不是新鲜果子,而是秋天晒过以后存下来的。”
“煮鱼时放进去,出锅前再捞出来,所以盘里看不见。”
中年男人的眼睛一下瞪大:“你连这个也能吃出来?”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出不少,坐在窗边的壮汉三人都被惊动,纷纷朝这边看来。
柜台后方也走出一名年轻伙计,满脸困惑地望着老板:“老板,咱家红烧鱼里真放了酸果?”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只盯着李洪伟:“你先说,你是怎么尝出来的?”
“酸味很淡,却不是醋。”
李洪伟说道:“醋的味道浮在汤汁里,山果的酸味会往鱼肉中渗,而且还带着一点涩。”
“你放蜂蜜是为了让汤汁更润,放酸果则是为了解腻提鲜。”
“这两样东西单独用都不稀奇,难的是放在一起还能压住分量。”
“蜂蜜多了会抢鱼味,酸果多了会发涩。”
“你这道鱼已经做得很好,只是今天这颗酸果晒得不够透,鱼背附近的汤汁稍微涩了一点。”
中年男人立刻拿起一双干净筷子,从鱼背处夹下一块肉送进嘴里。
他慢慢嚼了几下,脸色不断变化。
年轻伙计好奇地问道:“真涩了?”
“是有一点。”
中年男人咽下鱼肉,神情复杂:“若不是他提醒,我自己都没尝出来。”
年轻伙计听得目瞪口呆。
他在这里帮工这么久,只知道老板每天做菜时会往锅里放一个布包,却从不知道里面装的是酸果。
眼前这个乡下打扮的年轻人只吃了几口,不仅说出了蜂蜜和酸果,还能判断酸果晒得不够透。
这舌头到底是怎么长的?
陈玉聪夹着半块鱼肉,也忘了往嘴里送:“姐夫,你啥时候还懂做菜了?”
“谈不上懂。”
李洪伟说道:“吃得多一些,能分出味道罢了。”
中年男人听见这话,嘴角抽了抽。
若这都只能算“能分出味道”,城里那些自称老饕的人,恐怕连饭都不会吃。
他干脆在桌边坐了下来:“这位兄弟,你觉得这道鱼还能怎么改?”
“你是老板?”
“这饭店归国家,我只是负责经营。”中年男人说道,“不过后厨的菜都是我做,大家平时也习惯喊我老板。”
李洪伟没有纠结称呼:“鱼没什么大问题。”
“真要改,可以把酸果分成两次放。”
“一部分提前煮,让酸味渗进去。另一部分出锅前放,稍微滚一下便捞出,果香能留得更足。”
中年男人皱眉想了片刻,忽然拍了下桌子:“对!”
“我以前总觉得酸味进去了,果香却没剩多少,原来是煮得太久。”
“那蜂蜜呢?”
“蜂蜜不耐久煮。”
李洪伟说道:“你现在收汁前放是对的。不过不同季节的蜂蜜味道不同,分量也不能一直一样。”
“冬天客人口味重,可以稍多一些。夏天天热,再这么做便容易腻,最好减一点。”
中年男人连连点头,越听越认真。
两人从蜂蜜聊到酸果,又从鱼的火候聊到前面几道菜。
说到最后,话题渐渐落到了饭店经营上。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手艺再好也没多大用。”
“饭店是公家的,客人多了,工资也不涨。客人少了,只要不出大错,同样没人扣钱。”
“做得好坏一个样,久而久之,谁还肯花心思?”
李洪伟看了看空荡荡的饭店:“可你还是在花心思。”
中年男人怔了一下。
“你若只想混工资,红烧鱼里不会又放蜂蜜,又放酸果。”
李洪伟说道:“油煎豆腐也不用把每一面都煎得火候相同。”
“你嘴上说没用,心里却不甘心只做个普通厨子。”
中年男人沉默片刻,苦笑道:“看得出来又怎么样?”
“眼下都是国营饭店。我除了守着这口锅,还能去哪里?”
“时代在变。”
李洪伟语气认真:“现在已经有人自己做小买卖,往后的路只会越来越宽。”
“你有手艺,也懂得根据客人口味改菜,更重要的是,你清楚一盘菜为什么好吃。”
“这样的人若只守着固定工资,确实可惜。”
中年男人压低声音:“你的意思是,让我离开国营饭店,自己干?”
“不是让你现在便辞掉工作,机会没有看准以前,贸然离开,那叫冒险。”
李洪伟说道:“可机会真来了,还死守着这点工资,便是在浪费本事。”
“你可以先留意政策,也可以看看周围哪些小买卖慢慢多了起来。”
“等条件允许,自己开一家饭店。”
“菜做得好,分量实在,价格又让人能接受,不愁没有客人。”
“以后一家店忙不过来,便开第二家、第三家。”
中年男人被他说得心口发热:“店都不知道能不能撑住,还开第二家、第三家?”
“饭店卖的不只是菜。”
李洪伟说道:“真正要卖的是名声,是一套别人愿意相信的标准。”
“同样一道红烧鱼,不管客人去哪家店,吃到的味道都差不多,他便会认你的招牌。”
“等招牌立住,一家店和十家店的区别,只是能不能找到合适的人,能不能管得住账和后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