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店内,还有几双眼睛看见了这一幕。
卖狐狸皮的老猎户皱了皱眉,却没有开口。
刚才李洪伟拿钱时,他便发现人群中有些目光不对。
三千二百元足以让老实人羡慕,也足以让亡命徒铤而走险。
可大家萍水相逢,他连那两个年轻人住在哪儿都不知道,更犯不着追出去掺和。
“钱多了,也未必全是好事。”
老猎户低声感叹一句,拎起自己的东西离开柜台。
另一边,李洪伟和陈玉聪已经走出很远。
两人离开国营商店时,时间已经到了下午。
城里的街道不算宽,路边积雪被人踩成了黑泥。
来往的人裹着棉袄,行色匆匆,谁也不会多看两个乡下打扮的年轻人。
陈玉聪走了半天,仍旧压不住心里的兴奋。
“姐夫,三千二啊!”
“刚才那么厚一叠钱放在柜台上,我手心全是汗。”
“要是换成我拿着,走路都得一直捂着衣裳,生怕掉出来。”
李洪伟脚下没停:“小点声。”
陈玉聪赶紧闭嘴,朝四周看了看。
附近路人各走各的,似乎没人注意他们。
他还是往李洪伟身边凑近几步,声音也压了下来:“姐夫,钱真在贴身口袋里?”
“不然放哪儿?”
陈玉聪难掩激动:“要不咱们先找个地方藏一部分?”
“城里人生地不熟,你准备藏在哪儿?”
陈玉聪答不上来。
把钱埋在墙角,可能被人看见。
交给陌生人保管,更不可能放心。
这么大一笔钱,只有放在自己身上最稳妥。
李洪伟扫了一眼身后的街口,从国营商店出来后,他便察觉有几个人在后面若即若离。
可街上行人不少,现在还不能确定对方是不是冲他们来的。
“咱们先回去。”
“现在就走?”
李洪伟深知钱多惹人眼红的道理,只想赶紧回去:“钱太多,继续在城里转悠没好处。”
“也是。”
陈玉聪点点头,刚走出几步,肚子忽然咕噜一声。
声音大得连旁边路过的人都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玉聪脸上一阵尴尬,抬手捂住肚子:“姐夫,咱们能不能先吃口东西?”
“回去再吃。”
“回到村里天都得黑了。”
陈玉聪苦着脸:“咱们早上便没吃多少,刚才在商店里站了那么久,我现在饿得前胸都快贴后背了。”
“再说家里不一定有现成的饭。回去还得烧火、添水、做饭,我真扛不到那时候。”
李洪伟摸了摸贴身口袋。
三千二百元全在身上,周围又可能有人盯着,尽快离开城里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他自己同样饿得厉害。
先前注意力都放在卖皮子和谈价格上,还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松下来,胃里一阵阵发空。
饿着肚子赶远路,不仅难受,遇到事情时反应也会变慢。
“姐夫,就随便吃点儿。”
陈玉聪继续央求:“不用点什么好的,能把肚子填上便行。”
“吃完咱们立刻走,绝不耽搁。”
李洪伟思索片刻,最终点头:“行吧,找最近的国营饭店。”
“好嘞!”
陈玉聪顿时来了精神,连脚步都快了不少。
两人沿街走了没多远,便看见一家国营饭店。
此时早已过了饭点,饭店里十分冷清。
几张木桌空着,靠墙的炉子烧得不旺,屋里虽然比外面暖和,却也没暖和多少。
柜台后面只坐着一个中年男人,那人穿着发白的围裙,正靠在椅背上打盹。
听见脚步声,他连眼皮都没完全抬起来:“吃饭?”
陈玉聪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店里:“来饭店不吃饭,还能干啥?”
中年男人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墙上有菜单,自己看。”
说完,他拿起柜台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态度懒散得很。
这家饭店人手少,收钱、招呼客人、后厨做饭,全是他一个人。
又是国营单位,生意好坏跟他拿多少工资没有太大关系,自然谈不上多热情。
李洪伟抬头看向墙上的木牌,饭店里的菜不多,几道菜名下面还挂着木片。
他从上往下看了一遍:“除了锅包肉,其他全要。”
中年男人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住了:“你说什么?”
“除了锅包肉,其余菜每样来一份。”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二人:“你们吃得完?”
“吃不完算我们的。”
“先交钱。”
李洪伟掏出提前分开放着的零钱,数出饭钱和粮票放到柜台上。
中年男人这才认真了些,把钱数了一遍,又看了看两人的体格:“主食要什么?”
“馒头。”
“没有。”
“一个都没有?”
“过了饭点,早卖完了。”
中年男人抬手指向后厨:“只剩米饭,要不要?”
李洪伟这几日没少吃米饭,确实有些腻。
可眼下也没得挑,只能点头:“要,多来点。”
“坐着等。”
中年男人收起钱和粮票,转身进了后厨。
不多时,里面便响起锅铲碰撞的声音。
陈玉聪闻着逐渐飘出来的油香,肚子又叫了两声。
“姐夫,这地方看着不咋样,做菜倒挺香。”
“等端上来再说。”
两人选了靠里的一张桌子坐下。
这个位置能看见饭店门口,也不至于紧挨着窗户。
陈玉聪没有多想,李洪伟却装作挠痒,顺手拉开棉袄,又重新按了按贴身口袋。
钱还在。
过了约莫一刻钟,中年男人端着第一盘菜走了出来。
“油煎豆腐。”
盘子刚放上桌,热气便扑面而来。
豆腐切得方方正正,两面煎成金黄,边缘微微发脆,里面却仍旧嫩得很。
表面裹着亮油,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菜量更是实在,满满装了一大盘,根本不是后来饭店里那种几筷子便能夹完的小份。
陈玉聪咽了口唾沫:“能吃了吧?”
“吃。”
他立刻夹起一大块豆腐送进嘴里。
刚出锅的豆腐烫得厉害,陈玉聪被烫得直吸凉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在嘴里来回倒腾几下便咽了下去。
“好吃!外面焦,里面嫩,还真有本事。”
李洪伟也夹了一块。
豆腐入口,先是煎过以后的焦香,随后才是里面的软嫩。
火候把握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容易发老,少一分又煎不出这层焦壳。
味道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