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人搭伙打猎,最怕事后扯皮。
谁出枪,谁出狗,谁负责找踪迹,谁最后动手,都得提前把话说清楚。
一股不是随口分点肉,也不是拿几块钱当谢礼。
只要秦四点头,这趟进山,他便是正经搭伙的人。
猎物到手后,无论皮子卖出多少钱,都有他应得的一份。
陈玉聪听得有些意外。
来之前,他们商量的是请秦四指点办法,从没说过要跟他搭伙。
可想到刚才那场冲突,他很快明白过来。
秦四年纪虽大,身手却快得吓人。
重新装填猎枪时,何家三兄弟连扑上去的胆子都没有。
后来李洪伟和陈玉聪两个人一起抱住他,都差点没能将他按住。
有这样一个熟悉猞猁习性的老猎户同行,远比得到几句指点更有用。
秦四盯着李洪伟:“一张老虎崽子皮,弄好了能换不少钱。你舍得分我一股?”
“舍得。”
“为啥?”
“你有这个本事。”
李洪伟说得很直接:“抓猞猁不是打野兔。地方有了,不代表一定能找到。找到以后,也不代表能把皮子完整带回来。”
“你早年抓到过一只,懂它的习性。”
“真进了山,你出的力未必比我们少。按规矩分一股,应该的。”
秦四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明白,他又看了看李洪伟手里的好烟,以及陈玉聪提着的酒。
上山请人办事,空手登门最让人瞧不起。
带两包便宜烟糊弄人,同样不算懂规矩。
可眼前二人拿来的烟酒,即便送去正经走亲戚,也没人能挑出毛病。
更难得的是,李洪伟没有因为刚才替他解围,便摆出一副讨人情的样子。
该送的礼照送,该分的份照分。
山里人跟谁搭伙,不只看枪法和胆量,更得看人品。
若碰上一个爱贪便宜、遇事只想着让别人顶在前面的人,本事越大,越容易害死同伴。
秦四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头按进雪里:“你们两个,倒是懂点山里的规矩。”
李洪伟说道:“我们是真心来请教,也是真心想跟你搭伙。”
秦四没有立即答应,他起身抓住狍子后腿,往前拖了两步,又停下来。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们跟我回去。”
陈玉聪一听,便明白这事有门。
他嘴一咧,赶紧快步上前:“秦四叔,你休息会儿,我来帮你拖。”
“不用。”
“这狍子一百多斤,你刚才又拖了那么远,一个人多费劲儿。”
陈玉聪不由分说,伸手抓住狍子的另一条后腿。
两个人一起用力,狍子立刻从雪坑里滑了出来。
秦四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拒绝。
先前陈玉聪跟在后面时,几次都盯着狍子看,却一直没有贸然伸手。
现在秦四答应带他们回住处,他才主动上来分担。
该等的时候能等,该出力的时候又不偷懒。
这小子虽然嘴快,倒不让人讨厌。
三人重新上路。
山道越走越偏,前面很快没了明显脚印。
秦四带着二人翻上东山,又沿着山腰走出二里多地,最后拐进一处背风山坳。
几棵老松树后面,露出半截低矮木门。
若不是秦四直接走过去,从外面几乎看不出这里住着人。
门前积雪被清出一小块空地,旁边还堆着劈好的木柴。
屋顶与坡面连在一起,上面盖着厚土和枯草,积雪压在最外层,正好把整个住处遮住。
李洪伟停下脚步,仔细看了几眼:“这地窨子选得好。”
秦四把狍子放在门旁:“哪里好?”
“背后是山坡,能挡北风。门朝南,白天太阳能照进来。”
李洪伟又用鞋尖拨了拨门前的土。
“这里地势比旁边高,化雪以后水也灌不进去。”
“附近松树多,烧柴不缺。往东再走一段,应该还有水源。”
秦四脸上终于有了些变化:“你来过这儿?”
“第一次。”
”那你咋知道东边有水?”
李洪伟笑道:“那边地势低,树长得也密。冬天看不出来,开春以后多半有一道山泉或者小溪。”
秦四点了点头:“有一眼泉,不大,冬天也不冻死。”
陈玉聪围着地窨子看了一圈:“秦四叔,你这屋子从外头看着不大,里面能住人吗?”
“进去就知道了。”
秦四拉开木门,率先弯腰走了进去。
李洪伟跟在后面。
地窨子里面比外面看着宽敞,四周土壁都用木头加固过,缝隙塞得严严实实。
中间盘着土炕,角落放着炉子和锅,墙上还挂着几件跑山用的家伙。
木门一关,外面的风声顿时小了大半。
陈玉聪脱下帽子,惊讶道:“这里面还真暖和。”
“地窨子大半埋在土里,本来就比木屋保暖。”
李洪伟伸手摸了摸支撑屋顶的木梁:“这几根木头选得也好,粗细差不多,搭得很稳。外面的土层压得厚,住上许多年都不容易塌。”
秦四把猎枪挂到墙上:“你还懂搭地窨子?”
“我见过一些。”
“村里有些人挖个坑、盖几根木头,就敢叫地窨子。”
李洪伟说道:“真想在山里过冬,背风、排水、撑梁、封土,一样都不能差。”
“哪处没做好,一场大雪就可能压塌。”
这几句话算是说到了秦四心里。
他一个人住在深山,平日里很少有人过来。
偶尔有人碰见,也只觉得这是个埋在山坡里的破屋,没人看得出他在选址和搭建上花了多少心思。
秦四往炉子里塞进干柴,火很快烧了起来。
屋里暖和以后,他的话也渐渐多了。
“你们赶得巧。”
“前两天我刚包了一些饺子,本来想留着慢慢吃。”
秦四从一旁拿出猪肉和白菜,坐到桌边剁馅、和面。
陈玉聪愣了一下:“现在包?”
“现包的好吃。”
“秦四叔,你一个人还会包饺子?”
秦四头也没抬:“我一个人就不吃饭了?”
他手上的动作很熟练,猪肉剁细,白菜切碎,拌到一起后,很快包出一排饺子。
锅里的水烧开,饺子一个个翻进滚水。
煮熟以后,秦四却没有立即端上桌,而是用笊篱捞出来,连盆放到门外雪地里。
陈玉聪看得奇怪:“刚煮熟就拿出去冻?”
“不是冻,凉一凉。”
秦四说道:“饺子刚出锅,皮软,吃着发黏。放雪地里过一遍凉气,皮会收紧,咬起来更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