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静兰接过那张纸。
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条都写得清楚。
她盯着纸看了许久，始终不敢抬头。
李洪伟又说道：“静兰，这几天你也累坏了。“
”婶子睡下后，你跟晓雅轮着歇，别一个人硬撑。”
“药我去抓，晚些时候送过来。”
“家里缺米、鸡蛋或者别的东西，也直接跟我说。“
”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先把婶子的身子养好要紧。”
陈静兰手指慢慢收紧，纸张边缘被她攥出几道褶皱。
她喉咙发堵，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脸……还疼不疼？”
“不疼。”
李洪伟摸了一下脸上的指印：“你这些天急坏了，我明白。”
这句话让陈静兰更难受。
若是李洪伟恼她，骂她，哪怕当众跟她争个清楚，她心里或许还好受一些。
偏偏他什么都没计较。
他越坦荡，越温和，她越觉得自己那一巴掌打得不讲道理。
“我先回去。”
李洪伟站起身，又看向陈玉聪：“你留在家里照顾婶子，山参别乱挪。其他事等婶子身子好些再说。”
陈玉聪点头：“洪伟哥，我知道了。”
李洪伟走到炕边，对孙凤霞道：“婶子，你安心养病。玉聪没受伤，这趟也学了不少东西。“
”等你好起来，我再把山里的经过跟你说清楚。”
孙凤霞看着他脸上的掌印，嘴唇颤了颤：“洪伟，今天委屈你了。”
“没啥委屈的。”
李洪伟语气平静：“玉聪是跟着我出去的，没提前给家里留个准信，本来就是我考虑不周。”
他说完，没有再多留，转身走出陈家，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静兰站在桌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写满注意事项的纸。
陈玉聪正小心收拾桌上的山参，一株一株重新放回苔藓，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陈玉聪。”
陈静兰忽然开口。
陈玉聪后背一紧，下意识停住手：“姐。”
陈静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现在，把你们进山七天的所有经过，从你在村口堵住他开始，一件不漏，原原本本给我交代清楚。”
……
七十年代的山村没多少消遣。
白天下地挣工分，晚上吃完饭，舍不得点煤油灯，村民便端着饭碗蹲在墙根、场院和村口闲聊。
谁家两口子吵架，谁家鸡少下了一个蛋，谁家闺女跟哪个后生多说了两句话，都能让人翻来覆去议论好几天。
更别说陈玉聪偷偷跟着李洪伟进山，七天不见人影，孙凤霞又急得当众昏倒。
这事早就传遍了整个西潭村。
吴天禧还没从陈家出来，院外便聚了二三十号人。
“玉聪这小子就是贪心。”
“跟过两回参帮，真当自己会放山了？老林子是他能乱钻的地方？”
“还不是听说里头有大棒槌，想发财想疯了。”
有人撇着嘴，又把话头扯到李洪伟身上。
“那个姓李的也不像个稳当人。”
“才多大年纪，就敢带着人往老林子深处钻。手里有把枪，真当山里啥都不怕了？”
“我听说他是奔着陈静兰来的。”
“这还用听说？三天两头往陈家跑，又是送东西又是帮忙，不就是想讨好人家姑娘？”
一个中年妇人往陈家院门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年轻后生见着漂亮姑娘，脑子一热，啥事干不出来？”
“我看他这次进山，就是想弄点山货回来，在陈静兰面前显本事。”
旁边有人立刻接话：“显本事也得有命回来。那可是老林子，狼、野猪、黑瞎子都有。玉聪命大，真出了事算谁的？”
“可不是。今天是回来了，下回呢？”
“要我说，得跟张书记提提。李洪伟又不是咱西潭村的人，老住在村东老宅算咋回事？”
“干脆让他回东河村去，省得再闹出事。”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仿佛李洪伟这趟能够平安回来，不是有本事，而是撞了大运。
仿佛他只要继续留在西潭村，早晚还会惹出更大的祸。
正议论得热闹，陈家院门忽然开了。
吴天禧背着药箱走出来。
围在门外的人立刻闭上嘴，呼啦一下迎了过去。
“吴大夫，凤霞咋样了？”
“人都昏过去了，是不是得送公社卫生院？”
“吴大夫，抽根烟。”
有人赶紧掏出烟盒，把一根纸烟递到吴天禧面前。
还有人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炒花生，硬往他手里塞。
“刚炒的，吴大夫尝尝。”
吴天禧摆摆手：“烟不抽，东西也不用给。都围在这儿干啥？病人要静养，别堵着院门吵。”
那人把烟收回去，嘴上却没停：“我们也是担心凤霞。到底啥病啊？”
“没啥大病。”
吴天禧把药箱往肩上提了提，“身子本来就虚，又接连几天不吃不睡，忧思太重，这才发热昏倒。按时吃药，好好养一阵就行。”
众人一听没大事，全都松了口气。
“我就说，人回来就好了。”
“凤霞也是急的，这七天搁谁身上都受不了。”
“玉聪这回可把他娘害苦了。”
先前那个尖嘴妇人又问：“吴大夫，玉聪他们到底从山里带回啥了？我瞧那两个包沉得很，不会真挖着棒槌了吧？”
吴天禧看了她一眼：“挖着了。”
“几品叶？”
“不会是两株小二甲子吧？”
“就算是小参也不错，至少没白跑。”
吴天禧摇了摇头：“不是两株。”
“那是几株？”
“六株。”
围在门口的人先是一静，随即有人噗地笑出了声。
“吴大夫，你这是喝酒了吧？”
“六株野山参？一趟进山就能挖六株？”
“咱这边多少参帮，十天半个月也未必碰着一株正经货。”
尖嘴妇人捂着嘴笑：“你该不会是把几根山胡萝卜也算上了吧？”
吴天禧脸色一沉：“我行医这么多年，人参还能认错？”
“六株全是完整鲜参，芦头、参体、根须都没伤。”
“里头不光有二品叶、三品叶，还有一株五品叶老山参！”
最后一句话落下，院门外突然没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