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外的甬道里，风灌进来，把廊柱上挂着的纱灯吹得晃了两晃。
赵昀的脚步钉在廊下，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浇了一桶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后跟。
他是被小福子拽过来的。
小福子是他乳母的儿子，在紫宸殿当差五年，从没在半夜找过他。今晚子时刚过，这人翻了东宫的矮墙，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脚跪在他寝殿门口，嘴唇抖得说不齐整话。
“殿下，皇上醒了。”
赵昀跟着他一路疾走，从东宫穿过夹墙角门，到紫宸殿侧廊的时候，殿门半掩着，灯火从门缝里漏出来，连带着里头的声音也漏了出来。
皇帝的声音。
沙哑、断续、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眼里挤出来，但每个字砸在赵昀耳朵里都响得像擂鼓。
“赵珩把太医院的人全换了……朕吃的药，朕用的香，没一样是干净的……”
赵昀的后背撞在廊柱上，肩胛骨硌在木头棱上，疼，但他没觉出来。
他的手攥着袍角，指节攥得发青。
里头郑贵妃的声音插进来，柔和的，带着哭腔，一句一句地哄。
“皇上莫急，都是陈院判不中用，臣妾已经让人去太医院传人了……”
“传什么人？”皇帝咳了两声，喉咙里带着痰音，“太医院还有几个不是赵珩的？陈院判……他签字画押的那些方子，朕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赵昀的牙关咬得太紧，腮帮子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他十二岁开蒙读书，赵珩亲自选的太傅。十五岁习骑射，赵珩亲自挑的教头。十八岁入朝参政，赵珩把他安在户部，说先学钱粮再学治国。
他一直以为这是皇叔在替父皇教他。
廊下的风又大了一阵，纱灯的穗子扫过他的脸。
小福子蹲在他脚边，扯了扯他的袍角，声音压得像蚊子哼。
“殿下，那个给皇上扎针的女子还在里头，奴才听见她跟贵妃娘娘说，皇上的毒不能断，得持续用针，但紫宸殿不安全。”
赵昀低头看他。
“什么意思？”
“她说皇上身边伺候的人里头有赵珩的眼线，药一停，那边就知道了。得把皇上挪出紫宸殿，找个外人碰不着的地方，才能接着解毒。”
赵昀没接话，目光越过小福子的头顶，盯着殿门缝里透出来的那道光。
光里有人影晃动，是那个女子的轮廓，个子不高，背影笔直。
“她叫什么？”
“姓姜，姜念。听说是姜远山的女儿，流放回来的。”
赵昀的喉结动了动。
姜远山。
他小时候发过一回高烧，太医院的人束手无策，是姜远山半夜被召进宫，一剂药灌下去烧就退了。姜远山走的时候在他额头上贴了一片薄荷叶子，凉丝丝的，他记了很久。
后来姜家获罪，满门流放，他问赵珩怎么回事，赵珩只说了一句“医者不仁，自取其咎”。
他信了。
殿内忽然安静了一瞬，紧跟着是郑贵妃拔高的声音。
“你一个罪眷之女，凭什么指手画脚？皇上的安危由本宫做主，用不着你来安排！”
姜念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不高不低，平得像一碗白水。
“娘娘做主也行。但皇上今晚吐的那口黑血只是开始，毒入心脉最凶险的是后三天，三天之内如果还在这间殿里，喝着同一批人煎的药，用着同一拨人端的水，我保不住他。”
郑贵妃没吭声。
殿里的沉默从门缝里溢出来，比风还凉。
赵昀蹲下身，凑近小福子的耳朵。
“你进去，找那个姜念，就说太子在外头。她有什么话、什么东西要递出来的，你接着。”
“殿下，贵妃娘娘的人守着殿门……”
“你从西侧的茶水间绕，端碗参汤进去，趁换药的时候靠过去。”
小福子咽了口吐沫，光着的那只脚在石砖上蹭了蹭，点了下头，猫着腰顺着廊柱的阴影摸过去了。
赵昀站在廊下，两只手背在身后，右手的拇指不停地搓着食指的指节。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小福子从茶水间的侧门出来了。
他手里端着个空碗，碗底压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
赵昀接过纸条展开，字迹陌生，笔画干净利落，没一笔多余的。
“暂缓方：黄连三钱、生地二钱、丹参一钱五分、甘草五分。日煎两剂，替掉原方。此方只保三日命，三日内必须转移。”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陈院判手里有赵珩手令配药的证据，他是活证人。保住他。”
赵昀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
殿内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郑贵妃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回带了刀子。
“来人，把这个姜念看住，没有本宫的话，谁也不许放她出这道门。”
两个内侍应声上前，姜念被堵在殿内东角。
她没挣，站在原地，眼睛扫过满殿跪着的人，最后落在陈院判身上。
陈院判跪在龙床脚边，从方才到现在一个字没敢说，整个人缩成一团，额头上的汗把衣领洇湿了一片。
“陈院判。”
姜念的声音不重，但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陈院判的肩膀抖了一下，没抬头。
“我爹当年诊出皇帝的脉象不对，写了折子递上去，折子到了谁手里，你比我清楚。后来姜家的罪名是怎么来的，你也清楚。你在那张药方上签了十二年的字，盖了十二年的章，你心里那本账比我手上的账册还厚。”
陈院判的手指扣着地砖的缝，指甲里嵌进了灰。
“你不说话，赵珩会以为你还有用，留你一条命。但你觉得他留得了多久？皇上醒了，第一个要查的就是这些年的药方。到时候你不开口，刑部的人会替你开口。”
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蜡油顺着烛台淌下来，凝在铜盘里。
陈院判的脑袋终于抬起来了。
他的眼眶红得像兔子，嘴唇哆嗦着，声音碎成了一瓣一瓣的。
“姜太医……当年的诊断没有错。皇上的脉象，确实是中毒之象。是我……是我在复核的时候改了诊断，写的是气虚体亏。折子递上去之前，赵珩的人找过我，让我改的。”
郑贵妃的脸抽了一下。
龙床上的皇帝没出声，但他的眼睛睁着，眼珠子慢慢转过来，落在陈院判身上。
陈院判像是被那道目光烫着了，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磕在砖面上，声音闷在地砖和血肉之间。
“臣有罪……臣不敢说……臣怕死……”
殿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靴子声，铁器碰撞的脆响从甬道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
卫苍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他身后跟着四个黑甲暗卫，手按刀柄，靴底的铁钉踩在石砖上，一步一声响。
他的目光越过殿内跪了一地的人，径直落在陈院判身上。
“王爷有令，陈院判涉嫌私配禁药，即刻押往王府受审。”
他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弧度，补了一句。
“活的死的，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