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端着还在冒热气的奶瓶,盯着烂尾楼外那片刺眼的红蓝爆闪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定在原地。
一辆。
两辆。
足足六辆警车!
轮胎摩擦着满是碎石渣的泥土地,将这栋破败的烂尾楼围得像个铁桶。
沈砚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两下。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纸箱上打哈欠的音音。
小团子揉了揉眼睛,大半个身子软趴趴地靠在小木剑上,困得小鸡啄米。
“音音。”沈砚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快要哭出来的绝望。
“你给哥透个底。除了那个刘大师,你今晚还有没有不小心说出别的什么人命案子?”
音音睁开一只眼睛,迷迷糊糊地摇了摇头。
“没有呀,就说了那个臭臭的爷爷。”
沈砚深吸一口气。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他把奶瓶塞进音音怀里,顺手抄起墙角那根生锈的钢筋,咬着牙走向那扇摇摇欲坠的铁皮大门。
“哐当。”
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刺眼的手电筒强光瞬间扫在沈砚的脸上。
沈砚下意识地闭上眼,举起手里的钢筋挡在身前。
“别动手!我们良民!”
“沈砚,你拿个铁棍子干什么?袭警啊?”
一道低沉有力、带着几分笑意的熟悉男声,穿透了强光传了过来。
沈砚一愣。
他慢慢放下挡在眼前的手臂,眯着眼睛看过去。
没有荷枪实弹的特警。
没有冰冷的手铐。
站在门口的,依然是海城刑侦大队队长徐峥,以及他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徒弟周甜。
徐警官今天没穿制服。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但领口处却罕见地打了一条红领带,看起来有些滑稽的喜庆。
最让沈砚惊掉下巴的。
是徐警官和周甜的手里,竟然拉着一面红艳艳、金边流苏的丝绒锦旗!
锦旗上,八个烫金大字闪瞎了沈砚的眼。
【热心市民,神机妙算!】
“徐……徐队?”
沈砚手里的钢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看那面锦旗,又看看笑得一脸灿烂的周甜,脑子彻底宕机了。
“这、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徐警官大步跨进烂尾楼,随手把锦旗往沈砚怀里一塞。
“拿着吧,这是局里特批的。”
徐警官看着沈砚懵逼的脸,刀削斧凿般的面部线条彻底柔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
他压低声音,指了指屋里。
“你家那小神仙呢?还没睡吧?”
“音音大师!”
还没等沈砚回答。
周甜已经像一阵风一样,拎着两个巨大的红色塑料袋,直接冲进了烂尾楼。
纸箱上。
音音正抱着奶瓶,咕咚咕咚喝着热牛奶。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周甜一个滑铲蹲在纸箱前,两眼放光,像看着一件稀世珍宝。
“大师!小祖宗!你真是太神了!”
周甜把那两个巨大的塑料袋往地上一放。
袋口敞开。
里面装满了各种昂贵的进口零食、巧克力、坚果,甚至还有两个最新款的限量版芭比娃娃。
“这些是姐姐孝敬您的!”
周甜双手合十,对着四岁半的音音拜了拜,脸颊兴奋得通红。
“那个陆医生,也就是法医科的陆法医,他今天真的送了我一束红色的玫瑰花!”
周甜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他暗恋我三年了,要不是大师你点破,那个榆木疙瘩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开口!”
音音咬着奶嘴,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
她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堆零食,伸出小短手,扒拉出一盒草莓饼干。
“警察姐姐,不用谢呀。”
音音眉眼弯弯,笑容像一样甜。
“你以后和陆医生结婚了,还会生两个胖娃娃呢,一个哥哥一个妹妹。”
周甜的脸瞬间“腾”地一下红透了。
“结、结婚?生、生娃娃?!”
她捂着滚烫的脸颊,虽然害羞得快要爆炸,但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狂喜。
有了音音大师这句话,她这辈子的姻缘算是稳了!
门口的沈砚抱着那面锦旗,整个人还处于一种强烈的玄幻感中。
他走到徐警官身边。
“徐队,那刘大师……”
徐警官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提到案子,他眼中闪过一抹办案多年的凌厉杀气。
“那个老东西,就在半小时前,在自己书房里被我们按住了。”
徐警官拍了拍沈砚的肩膀,语气凝重。
“沈砚,你们兄妹俩这次,可是立了惊天的大功!”
“刘老登表面上是古董协会副会长,背地里,竟然是一个盘踞了三省的特大盗墓团伙头目!”
徐警官的声音里透着后怕。
“要不是你妹妹在直播里一口咬定他身上有土腥味,又诈出了他床底下的唐三彩。”
“我们根本想不到,他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头,昨晚居然亲自带队炸了一个唐代的大墓!”
徐警官深吸一口气。
“我们在他书房的暗格里,不仅搜出了沾着尸油的唐三彩。”
“还查获了十二件准备连夜偷运出境的国宝级青铜器!”
听到这里。
沈砚的后背瞬间惊出了一层冷汗。
跨省盗墓集团头目?倒卖国宝?还把兄弟踹下流沙坑杀人越货?
这刘老登,身上背的人命和案值,简直能判他十次死刑都不够!
“那他……”沈砚咽了口唾沫,“他没反抗?”
“反抗?”
徐警官嗤笑一声,眼里满是嘲讽。
“我们冲进去的时候,那老东西瘫在太师椅下面,裤子湿了一大片,尿骚味隔着三米都能闻见。”
“他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有鬼’、‘马头在盯着我’。”
徐警官摇了摇头。
“连手铐都没用,他自己爬上警车的,现在还在审讯室里抖成筛子呢。”
沈砚转过头。
看着那个正在和周甜一起拆巧克力包装纸、吃得满嘴黑乎乎的小团子。
他这妹妹。
一句话,吓崩了一个杀人如麻的盗墓头子。
一眼,端掉了一个跨省犯罪集团。
这哪里是神仙,这简直是警方外包的神级雷达啊!
“锦旗你收好。”
徐警官正了正神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进沈砚手里。
“这是局里申请的三万块钱见义勇为奖金,不用交税。”
“你们兄妹这几天也受惊了,拿去换个好点的地方住吧。这烂尾楼,真不是人呆的。”
手里沉甸甸的信封,加上后台的一百多万打赏。
沈砚觉得自己的腰杆子,在破产一个月后,终于再一次挺直了。
他捏紧了信封,对着徐警官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徐队。等天一亮,我就带音音搬走。”
徐警官和周甜没有多留,因为盗墓案还有庞大的后续审讯工作要跟进。
警车呼啸着离开,红蓝灯光消失在夜色中。
烂尾楼里重新恢复了平静。
沈砚把那面红彤彤的锦旗小心翼翼地挂在最干净的一面水泥墙上。
他转过身,看着抱着芭比娃娃、靠在纸箱上已经睡着了的音音。
小丫头睡得很香。
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一样盖在眼睑上,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巧克力的甜香。
沈砚的心,突然软成了一汪春水。
他走过去,脱下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轻轻盖在音音身上。
“睡吧,小神仙。”
沈砚坐在地上,背靠着纸箱,看着窗外透进来的一丝清冷月光。
“从明天开始,哥让你住大房子,吃最好的东西。”
“那些害我们的人,哥一定让他们血债血偿。”
沈砚在心里暗暗发誓。
这一夜,沈砚睡得很安稳。
直到第二天清晨。
一缕刺眼的阳光,伴随着一阵地动山摇的轰鸣声,蛮横地撕裂了烂尾楼的宁静。
“轰隆隆——”
发动机的咆哮声,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碾压地面。
整个烂尾楼的水泥地面都在剧烈地颤抖。
墙壁上剥落的水泥灰簌簌地往下掉。
沈砚猛地睁开眼,像猎豹一样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一把将还没睡醒的音音抱进怀里,警惕地看向门外。
“怎么回事?地震了?”
音音揉着惺忪的睡眼,小手搂着沈砚的脖子,打了个哈欠。
“哥,好吵呀,是不是有人在拆家呀?”
沈砚脸色一沉。
他抱着音音,大步走到没有玻璃的窗户前,往外看去。
眼前的一幕,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院子外面。
三辆体型庞大、漆着黄色车漆的重型履带推土机,一字排开。
巨大的钢铁铲斗高高扬起,在早晨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推土机后面,跟着两辆载满工人的大卡车。
几十个戴着黄色安全帽、手里拿着铁锹和大锤的工人,正从车上跳下来,气势汹汹地包围了烂尾楼。
走在最前面的。
是一个脖子上戴着粗金项链、满脸横肉的男人。
他戴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手里拿着一个大喇叭。
“里面的闲杂人等,全都给我滚出来!”
拆迁队长拿着喇叭,对着烂尾楼粗暴地吼叫,声音震耳欲聋。
“给你们五分钟时间收拾东西!”
“时间一到,推土机直接碾过去!”
“这栋烂尾楼,今天必须强制拆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