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吃顿还好,连着几天,心里只剩恶心和抗拒。
此刻,唇齿间交织着酱香的醇厚与麦食的清甜,像是干裂的土地终于盼来了春雨。
那股暖流涌上心口,眼眶不由自主地发热。
她慌忙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大口馒头,借着升腾的热气,强行压住眼底那一抹潮湿。
然而这点温热转瞬即逝。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三个孩子饥饿的面孔,还有家里那张空荡荡的饭桌。
鬼使神差地,自己竟在这儿大快朵颐?巨大的愧疚感如潮水般涌来,眼泪再也憋不住,啪嗒啪嗒砸在棉袄上,洇出一朵朵深色的花。
她慌乱地用手背抹脸,声音抖得不成调:“我真不是人……怎么能在这一边吃独食……”
易中海放下筷子,长叹一声。
语气里满是宽厚:“你一个妇道人家,拉扯三个娃,还要伺候老太太,把老贾家撑起来,这其中的难处,我能不懂?别自责了。
都怪东旭命短,走得急,留下你们孤儿寡母受罪。”
说着话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秦淮茹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口。
像是被烫到似的,他猛地收回视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强装镇定地补了一句:“你记着,东旭是我唯一的徒弟。
既然我认下了这门亲,就不会不管你们娘几个。
以后有我在,饿不着你们。”
话音未落,他伸手探入贴身衣兜,摸索半天,掏出一张五块钱纸币和一叠花花绿绿的票证。
他递过去,动作像是在割自己的肉:“拿着。
明天去供销社,给孩子换点鸡蛋补补身子。
光吃粗粮不行,孩子正长个呢。”
秦淮茹双手接过,指尖触碰到易中海温热的皮肤,触电般缩了一下。
五块?
她在心里冷笑。
这点钱,够干什么?连让孩子们吃顿饱饭都悬。
真是抠门到家了。
但面上,她立刻换上一副涕泪交加的表情,千恩万谢:“谢谢师父!您真是活菩萨!这些年要不是您照应,我们哪能熬到现在……”
“下个月发了薪水,我给您做红烧肉。”
秦淮茹语气软糯,透着股殷勤劲儿,“得挑那种带皮的五花,慢火细炖,直到入口即化。
您身子骨弱,正该好好补补。”
这话听得易中海心里熨帖,脸上虽没多大动静,心底却暗算开了账:五块钱买这一顿舒心,值了。
毕竟这段时间她伺候得周到,这钱花得也不算冤。
可这份安逸没持续太久,老人家的疑虑又冒了上来。
年岁不饶人,前阵子那一跤摔得不轻,身体每况愈下。
他清楚自己如今这般光景,单靠秦淮茹一根筋撑着,风险太大。
若是再寻个男人在家里搭把手,也就是俗称的“拉帮套”
,日子才能安稳,养老才有着落。
脑子里念头一转,一个人影浮现——许大茂。
但这想法刚起,就被易中海强行摁了下去。
何雨柱那小子虽然蠢,但胜在憨厚好骗,几句甜言蜜语就能让他乖乖干活。
许大茂呢?那是只老狐狸。
虽然父母不在院里住,但他心思深沉,多疑狡诈,想让他心甘情愿掏心掏肺帮衬贾家,比登天还难。
正当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抠弄时,一个关键联系点突然跳进脑海。
许大茂的老婆是秦京茹。
而秦京茹是谁?是秦淮茹的亲堂妹!
这层血缘关系,就是破局的关键钥匙。
秦京茹农村出身,嫁进城里举目无亲,在这四合院里根基浅薄,遇事还得仰仗秦淮茹拿主意。
只要秦淮茹能拿捏住这个堂妹,让她在许大茂枕边吹吹风,许大茂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越想越顺,易中海嘴角扯出一丝阴冷的弧度,眼神也锐利起来。
仿佛已经看到许大茂点头哈腰、为贾家出力的一幕。
他清了清嗓子,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诱导意味:“淮茹啊,你堂妹京茹如今在许家日子过得滋润。
许大茂疼她,家里也不缺钱。
按理说,她们既然是一家人,你也该让她多照拂着点。”
秦淮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握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脑海中那段记忆像针一样扎进来。
两个多月前,她去前院找秦京茹借玉米面。
那天秦京茹正好煮了鸡蛋,偷偷塞给她两个。
谁知她刚跨出门槛,就撞见提前回家的许大茂。
许大茂当场翻了脸,把鸡蛋狠狠摔在地上,泥水四溅。
他指着秦京茹鼻子骂,下了死命令:以后绝不准再给贾家任何东西,哪怕是一颗米都不行。
在他眼里,贾家那就是外人,自家的东西凭什么往外送?
自那之后,秦淮茹磨破了嘴皮子,低声下气求了无数回,也没能从秦京茹嘴里抠出半个字的松口。
没心没肺的东西!
秦淮茹心里那股子酸劲又涌了上来。
想当初,要不是她费尽心思把人从乡下拎回城,这丫头片子能进许家大院?能穿金戴银吃香喝辣?
如今翅膀硬了,尾巴翘上了天,把亲姐姐忘得一干二净。
“师傅,秦京茹这人就是养不熟的狗!”
筷子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秦淮茹满脸怨气,声音拔高了好几度:
“她自己日子过得滋润,顿顿大鱼大肉,哪还有心思顾念我这个堂姐?”
“前几日碰见她,肚子都鼓起来了,足有五个多月。
身上穿着崭新的碎花棉袄,脸色红润得像是刚剥壳的鸡蛋,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跟我们在泥潭里挣扎、连口饱饭都难求的样子,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易中海眯着眼,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抛出一个阴损的主意:
“许大茂那人花花肠子多,外面的野女人指不定有多少。”
“你找个由头,让人去家里闹上一出。”
“既能让许大茂下不来台,也能把那丫头的嚣张气焰压下去。”
秦淮茹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这招真狠!
许大茂最要脸面,要是真有人闹到家里,他肯定丢尽颜面。
到时候秦京茹脾气火爆,肯定要跟许大茂吵翻天。
吵急了,说不定还得回头求自己这个姐姐帮忙调解。
一旦有了把柄,贾家就能趁机敲竹杠,让她们姐妹俩掏钱贴补家用。
可念头一转,她又犯了难。
“这法子是好……”
秦淮茹眉头紧锁,语气迟疑,“可我一个大老粗妇道人家,上哪儿知道许大茂那些见不得光的烂事?我又去哪儿找人闹腾?”
“我连他下乡常去哪个村子都不清楚。”
易中海目光微沉,话里有话地顿了顿:
“这事,可以去后院找那位老太太商量。”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没把话说透。
但秦淮茹何等聪明,瞬间就品出了其中的滋味。
挑拨离间。
利用聋老太对某些人的厌恶,借刀 。
她心里咯噔一下,泛起一丝不安。
这事儿太缺德了,纯粹是拆人家庭,害 离子散。
可紧接着,秦京茹那张明媚张扬的脸就在脑海里晃悠。
那身新袄,那碗热鸡蛋,那种高高在上的光彩。
再看看自己,天天啃窝头,受尽白眼。
嫉妒像毒蛇一样,瞬间缠紧了心脏,绞碎了那点仅存的良知。
她咬紧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最终,理智败给了欲望。
“好,我听师傅安排。”
易中海身子骨还没恢复,不便出门。
于是,这脏活累活,便落在了秦淮茹头上。
独自去往后院,找聋老太。
秦淮茹心里清楚得很,那位老太太眼里揉不得沙子。
早就看穿了她打着何雨柱的主意,吊着人家又不表态,心思深沉,不讨喜。
平日里,老太太看她的眼神就没个好脸色。
这次为了算计秦京茹,她只能硬着头皮,攥紧衣角,一步步挪向那个充满未知的后院。
屋里光线昏沉,秦淮茹低着头,手指死死绞着衣角,指节泛白。
她把易中海那边的打算,还有自家那堆烂摊子事,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聋老太端坐在椅上,枯瘦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眼皮半抬不抬,眼神深得像口井,看不透底。
其实她心里门儿清,这婆媳俩就是个无底洞。
帮一次?那是引狼入室。
可自己这把老骨头离了人根本转不动,怕被送进那个冷冰冰的地方,只能死皮赖脸绑在易中海这根绳子上。
这话,她没法挑明,更没法拒绝。
空气闷得让人窒息。
“老太太……”
秦淮茹实在扛不住这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静默,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带着几分怯意和讨好。
聋老太终于开了口,语气里满是嫌弃:“以后这种晦气事,少来烦我。”
话虽硬,但这算松了口。
秦淮茹脑子还没转过弯,正愣神呢,就听对方慢条斯理地念出一个城外地址。
末了,又补了一句:“晚上,你背我来。”
秦淮茹猛地抬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让她一个细胳膊细腿的女人,大半夜背着一百多斤的老太婆走远路?这怎么可能!
聋老太眼风一扫,压迫感骤起:“怎么?易中海躺床上动弹不得,你就不乐意了?还是说……你想让贾张氏那个疯婆子背我?估计刚出门,她就得把我扔路边喂狗。”
“哎哟,您别误会!”
秦淮茹吓得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我能行!天黑了我准到。”
夜色深沉,秦淮茹准时摸到了聋老太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