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师父倒油的弧度、审视油温的神态,皆被死死刻在脑海。
他的呼吸刻意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这份专注。
细微的滋滋声响起,蒜片逐渐染上一层浅金,浓郁的焦香混合着油脂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勾起了腹中的饥饿感。
“闻着味儿没?白菜帮先下!”
手腕猛地一抖,半筐切好的菜帮倾泻入锅。
铲柄轻磕筐边,随着手腕翻转,翠绿的梗茎均匀裹上了油星。
抓盐的动作利落干脆。
指缝微张,细碎的盐粒如雪般洒落。
“先杀水,”
何雨柱解释道,“逼出水分,否则后期容易糊底,口感也生硬。”
待菜帮炒至半透明状,色泽变得通透,剩余的绿叶随即投入锅中。
铁铲翻飞间,几十斤蔬菜仿佛有了生命,上下翻腾,每一片叶子都吸饱了油光,质地变软却依旧保持水润。
紧接着,调味汁泼洒而入。
火舌瞬间蹿起半米高,何雨柱迅速颠锅,烟气裹挟着鲜香瞬间充斥了整个灶房,连周围的瓷砖似乎都沾染了这股诱人的气息。
“出锅!”
盛出的白菜色泽油亮翠绿,热气升腾,表面的油泡咕嘟作响,视觉冲击力极强。
马华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筷送入口中,烫得嘶哈吸气,却舍不得吐出,含糊不清地赞叹:“太烫……真香!比肉还过瘾!”
话音未落,旁边正切土豆丝的胖子冷笑一声,满脸不屑:“拍马屁也不用这么明显。
谁没吃过白菜?不过是沾了点油水罢了。
师父,您瞧瞧这人,一点实话都没有。”
“我说是真的就是真的,你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
马华急得脸颊泛红。
“试就试,我还怕你不成?”
胖子梗着脖子,从筷笼里抽出一双新筷,狠狠夹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咀嚼动作停滞了两秒。
原本挂在脸上的讥讽表情骤然凝固。
脆嫩的菜叶包裹着浓稠的汤汁,咸鲜之中透着一丝回甘。
细细品味,舌尖竟泛起一股奇妙的肉香,并非油腻厚重,而是那种极致的鲜美,直钻味蕾深处,馋虫蠢蠢欲动,让人恨不得立刻抓起热馒头,大快朵颐。
马华扬起下巴,眼中闪烁着得意的光芒:“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胖子喉结滚动,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腮帮子机械地蠕动着,那副模样把旁边正择菜的刘岚给馋坏了。
她一把将人推开,急道:“让开,让我尝尝!”
筷子夹起一撮菜送入口中。
咀嚼两下后,“啪嗒”
一声,筷子被重重拍在案板上。
刘岚头也不回,端着碗就往灶台角落冲,速度快得让人咋舌。
“发什么疯?”
洗菜的大妈愣住,水龙头里的水还在哗哗流着。
刘岚只顾往碗里扒拉白菜,瓷勺刮擦铁盘发出刺耳声响:“赶紧盛一碗存起来!待会儿打饭要是晚一步,这味儿可就绝版了!”
厨房瞬间安静下来。
谁能想到,在这寒冬腊月的轧钢厂食堂,土豆、萝卜、大白菜是雷打不动的固定套餐?连掌勺师傅都快炒吐了,食客更是早就腻味透顶。
可眼下这道炒白菜,竟能让刘岚急成这样?
食堂员工月薪不过二十出头,好在中午包餐。
这里有个不成文的讲究:想赶热乎劲就早点吃,但分量少;想吃饱就晚点去,虽然菜凉了,但能多捞些。
无论哪种选择,饭菜只能堂食,绝不允许打包带回家——这是多年来大家默契遵守的铁律,没人敢打破。
刘岚稳住手中的饭碗,用铲背压实了里面的白菜,这才抬起头,眼神笃定:“柱子,你手艺又精进了?比上月那顿红烧肉还诱人!”
何雨柱擦拭着铁铲,随口应道:“ tweaked 了一下调料配比,小幅度提升罢了。”
话音未落,厨房里的人全围拢过来。
众人轮流品尝,却都极有分寸,绝不重复使用同一双筷子。
短暂的沉默后,惊叹声此起彼伏——这味道,确实惊艳。
高师傅率先竖起大拇指,满脸钦佩:“师父,我彻底服气!年轻有为,对烹饪的理解简直到了化境!”
其他人纷纷转身从储物柜取碗。
何雨柱倚在灶台边,目光扫过众人,转头看向还在 的胖子:“别磨蹭,再去切些土豆丝。
中午用餐高峰,菜品供应必须充足,免得工人们挑理。”
胖子嘴里还回味着那股异样的肉香,一听又要忙活,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他耷拉着脑袋去搬土豆,一脸生无可恋。
接下来轮到炒土豆丝。
何雨柱招手唤来马华:“你来主厨,我在旁盯着。”
铁锅滚烫,马华头一回独自掌勺,手心全是冷汗。
刚握住铲柄,那金属触感竟让他止不住地战栗。
灶火被他震得明灭不定,映着那张涨红的脸。
何雨柱在一旁冷眼旁观,眉头紧锁,压低嗓音斥道:“心定不下来做什么厨子?把火收小!土豆丝入锅易焦,别慌。”
这一声呵斥反倒像盆冷水,浇灭了马华的浮躁。
他深吸一口气,指节用力到泛白,死死攥住铲柄。
眼下这光景,油水金贵。
食堂定额每月固定,想靠宽油润锅那是痴人说梦。
真正的本事,是在 scanty 的油星里,炒出滑嫩不粘、滋味十足的佳肴。
秘诀在于水。
依着师父的指点,马华动作虽生疏却极有章法:先过凉水洗去淀粉,沥干水分是关键;待油温微起青烟,迅速滑入薯丝。
翻腾两下,少许清水激出蒸汽,瞬间封住口感。
出锅的卖相虽显粗犷,但夹一筷子入口,清脆爽口,咸鲜适口,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路子对了吗?”
何雨柱审视着盘中之物。
马华重重点头,眼底闪烁着狂喜的光,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记下了!师父,下次我定能更精妙!”
“既如此,日后这炒丝的重任便交托于你。”
何雨柱暗自思量,徒弟若不成器,自己累死也换不来清闲。
得尽快让马华独当一面,这才是收徒的意义。
一旁的胖子瞧见马华登台,心里酸得像浸了醋。
他凑上前,脸上挤出讨好的笑意,语调软糯得让人不适:“师父,那我何时也能露两手?”
何雨柱斜睨过去,语气淡漠如冰:“你往日懈怠,刀工更是参差不齐,今日切丝勉强过关。
暂且负责备料吧。”
他顿了顿,继续道:“马华炒菜时,你在旁观摩。
看控火力度,看调味时机。
待马华认可你的技艺,再试一盘给我查验,合格方可上岗。”
胖子向来轻视马华,嫌其笨拙。
如今却要仰人鼻息,听凭那个“笨蛋”
评判,简直是把尊严踩在脚下摩擦。
可上灶的 太大,为了那口热乎饭,他只能咽下这口气。
转头看向马华,语气别扭:“那就一起干活。”
马华眉峰微挑,目光直视对方,正色道:“按规矩,你得唤我一声大师兄。”
“哈?”
胖子脸色骤变,音量陡然拔高,“凭什么?不过早来几日罢了!”
马华抬手指向一旁擦拭灶台的高师傅,语气坚定:“连高师傅都认可我的身份。
师父收徒,长幼有序。
我进门在先,师门礼数不可废,直呼其名是大忌。”
胖子腮帮鼓动,满脸不甘,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
“大师兄。”
马华乐得合不拢嘴,手掌在对方肩头重重一拍。
“往后跟着大师兄好好练,争取早日能掌勺。”
灶火正旺。
三盘素菜出锅,蒸笼掀开,白面馒头热气腾腾。
那馒头个个饱满,麦香扑鼻。
后厨伙计们动作麻利,先盛了饭。
就着刚出锅的清炒白菜,吃得津津有味。
平日挑食的胖子,这回也毫不客气,连干两碗。
不久,下班的钟声响起。
工人们如潮水般涌进食堂。
打菜、分馒头的活儿瞬间忙乱起来。
厂里实行票证制度。
每月初预购,粗粮细粮加菜票,递票即可取食,无需现金。
何雨柱守在窗口。
他手腕极稳,勺子起落间,份量拿捏精准。
看着铁盘里的青菜见底,心里颇有些自得。
正忙着,两道身影映入眼帘。
秦淮茹领着易中海走来。
她身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鬓角梳理得一丝不苟。
目光锁定窗内的何雨柱,眼中闪过喜色。
拉着易中海加快步伐排队。
轮到自己时,秦淮茹脸上堆满笑意。
嗓音柔腻:“柱子,给秦姐留半份白菜,两个白面馒头。”
何雨柱手中动作微滞。
余光瞥见对方并未掏票,面色淡然。
“票呢?按规矩,先递票。”
秦淮茹笑容一僵。
手在兜里翻找许久,竟一无所获。
随即换上为难神色,压低声音哀求:“柱子,姐今日疏忽,忘带饭票了。
你先帮我垫上,晚间回家定当奉还,绝不让你吃亏。”
何雨柱视线扫过身后长龙般的队伍,语气未松半分。
“非我不借。
我是未婚青年,你是寡妇,避嫌要紧。”
他侧身一指后方。
“不如去找一大爷?他心善,必会相助。”
易中海眉头紧锁。
他太清楚秦淮茹的德行。
这饭票一旦借出,想要回来难如登天。
弄不好还要背个“小气”
的名声。
本欲冷眼旁观,何雨柱却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