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背着沉重的机器穿梭于各个村落,说明许大茂已经是最高级别的放映员。
月薪四十块,这在普通工人只有二三十块的当下,简直是天文数字。
这份收入,让他在这院子里拥有了绝对的底气。
那时的看电影,可不是后世花几十块钱买张票就能坐享其成的事。
没有自动化的设备,一切全靠人工操作。
胶片如何装卸、镜头如何对焦、甚至放映什么片子,全凭放映员一人说了算。
这种技术壁垒,加上初中学历在当时已属难得的文化人,让这门手艺显得格外珍贵。
更重要的是,这行当讲究师徒传承。
老一代师傅往往藏着掖着,生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除非临近退休,否则绝不肯轻易授艺。
许大茂之所以能端稳这碗饭,靠的是他父亲许富贵。
老爷子曾是业内知名的放映员,不仅将一身绝技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儿子,更直接把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
这种得天独厚的资源,才是许大茂真正让人眼红的地方。
多挣那四十块死工资,许大茂的账本里自然还有别的进项。
去大队放电影这差事,油水足得很。
偏远穷乡,老乡们虽拿不出现钱,但总会塞过来几只老母鸡、一兜土鸡蛋,或是山货里的干蘑菇木耳;若是稍富裕些的地界,直接拍上五块十块的现钞,只为求着放映员能多留几日,给乡亲们解解闷。
这活儿简直是神仙做的。
农闲时节,他在办公室喝茶看报,悠哉游哉;到了要放映的日子,扛着机器走村串户,演完收工,闲暇时还能免费蹭场电影看。
比起面朝黄土的农人、轮班倒班的工人,这岗位不仅体面,收入还高,外快更是不菲。
难怪许大茂平日里总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那股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自行车轱辘碾过门槛,发出细微的声响。
许大茂刚要把车往屋里推,余光却猛地扫中院何家——灯亮着,窗纸上晃动着个姑娘的身影。
心头顿时一跳。
傻柱谈对象了?
他才下乡半个月,这愣头青怎么就抢了先?
不行,得去探个虚实。
他将自行车随意倚在墙根,连锁都没挂,大步流星直奔何雨柱房门。
屋内暖意融融。
何雨水坐在桌前,指尖翻飞,正擀着皮子。
面团在她掌心揉得光洁如玉,馅料是香菇配猪肉,还特意拌进了几勺猪油渣,香气透过门缝,丝丝缕缕往外钻。
察觉到视线,她抬头望去,见是许大茂探头探脑,便笑着开口:
“大茂哥,放电影回来啦?”
“大……大茂哥?”
许大茂眯着眼,上下打量半天,才勉强辨认出眼前人,“你是雨水?”
何雨水点点头,手上的动作未停:“是啊。”
目光落在案板上,许大茂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
“包的是什么馅儿?闻着真香。”
“香菇猪肉的,加了猪油渣,格外提味。”
何雨水笑意盈盈。
“买的?”
许大茂追问。
猪油渣哪能随便买到,得买肥膘自己熬制。
“不是我买的,是我哥准备的。”
许大茂瞳孔微缩,满脸惊愕:
“傻柱?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他太清楚这人的秉性。
往日里何雨柱得了什么好东西,十有 会被秦淮茹以各种理由借走。
这回熬了猪油渣竟没被搜刮干净,简直是咄咄怪事。
话音未落,一道冷声从身后传来:
“许大茂,背后嚼舌根,不是君子所为。”
许大茂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嗤笑:
“傻柱,你惦记秦淮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当谁看不出来?”
“滚蛋,谁稀罕一个寡妇?”
何雨柱冷笑一声,“黄花闺女不香吗?”
许大茂绕着他转了一圈,眼神玩味:
“这还是以前那个傻柱吗?看着倒是有些不一样了。”
何雨柱心头轻叹,知己难求,这冤家倒真懂他。
他随手一挥:“别闹了,忙得很。”
目光重新落在那盘晶莹剔透的生饺上,许大茂脑海里浮现自家那冷清的灶台,索性厚颜开口:“傻柱,合个伙?我不白吃,自行车后座有只两斤多的老母鸡,给你炖汤,成不?”
这厮虽是小人,出手却极大方。
一只肥硕的老母鸡,价格远超包这些饺子所用的猪肉。
为了一顿饱腹之欢,他也下得去本钱。
见对方沉默不语,许大茂有些沉不住气:“两块多钱一只鸡呢,难道换不你一顿肉饺子?”
“吃饭可以,别喊那个外号。”
何雨柱神色一正。
许大茂怔了怔,没料到他在意的是这个,随即赔笑:“多大点事!柱爷,这样叫总行了吧?”
“成,去把鸡拿来。”
许大茂乐颠颠地跑出去,从笼中抓出一只活鸡递过去,又推着车回了屋。
夜色渐浓,何家屋内暖意流淌。
桌面丰盛:两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一盆浓郁鸡汤,里头还飘着今日新买的干香菇;旁边是一碟酸辣土豆丝,解腻开胃;桌上还放着一瓶散装白酒,虽非佳酿,却足以驱寒。
许大茂早已按捺不住,夹起一个饺子送入口中。
滚烫的内馅瞬间迸发,香菇的异香、猪肉的醇厚与猪油渣的油脂气息交织,鲜味直冲脑门,险些烫到舌头:“柱爷,手艺绝了!比酒楼做的还地道!”
何雨柱斟满两杯酒,推给许大茂一杯:“往日糊涂,总跟你较劲,甚至动手,今儿个算我赔个不是。”
许大茂没想他会低头,此刻酒意微醺,摆手笑道:“茂爷心胸宽广,早翻篇了!走一个!”
何雨水坐在一旁,边吃边插科打诨,屋内笑语盈盈,气氛热烈。
与此同时,后院聋老太住处,气氛略显萧瑟。
一大妈端着晚饭进来,碗中是棒子面粥、杂粮馒头,外加一碟清炒白菜,难得见到几滴油星。
“老太太,开饭了。”
当年易中海初搬进四合院,曾受聋老太诸多照拂,故而特意叮嘱一大妈悉心照料,一大妈也视其为长辈,侍奉周到。
聋老太并未动筷,眼神幽深难测:“中院这股肉香,是柱子家的?”
六十大妈应声落座,对面那把椅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压低了嗓音,将方才打听来的八卦和盘托出:“晌午头,柱子和雨水那俩小子啃了排骨锅子,贾家那边还因为这点事扯皮闹腾了一番。
到了晚上,听说家里蒸了白面饺子,连许大茂都厚着脸皮凑过去蹭饭吃。”
老太婆闻言,眉宇间凝起一层寒霜,言语里透着股明显的不悦:“这许大茂是个什么德行,街坊邻居谁不知道?柱子若是跟他混在一堆,迟早要把路走歪了!再者说,他手里有了好食儿,竟忘了孝敬我这个长辈?”
一旁的大妈心头轻叹。
何雨柱跟聋老太太又没血缘羁绊,看在四合院老人家的面子上,偶尔施舍点荤腥已算是情分深厚,指望人家真当亲奶奶供着,那是痴人说梦。
但这话到了嘴边,她只能咽回去,顺着老人的意安抚道:“年轻人心思粗,多半是忙昏了头给忘了,您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
聋老太没接茬,目光低垂,枯瘦的手指在桌沿有节奏地敲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老太太,趁热动筷子吧,菜凉了伤胃。”
大妈再次劝慰。
可鼻尖萦绕的中院肉香,与眼前这寡淡粗糙的饭菜形成鲜明对比,让她毫无食欲。
她猛然抬眼,语气强硬了几分:“老易媳妇,你去中院找柱子,讨盘饺子回来。”
大妈愕然,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借饭点登门讨食的勾当,往日里都是秦淮茹在做,如今轮到她自己,那股子羞耻感让她浑身不自在。
“这……恐怕不妥吧?许大茂已经去添了人手,万一他们自家都不够吃……”
聋老太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这老易家的女人虽然勤快恭敬,唯独性子太木,不懂变通。
“让你去就去!就说是我嘴里淡,馋那口饺子。
柱子孝顺,断没有不给的道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大妈只得端起一只空碗,拖着沉重的步子挪向中院。
一路上,她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明明是为老太太办事,却觉得自己也沾染了那种爱占便宜的市侩气,别扭至极。
细雪纷飞,如盐粒洒落人间,中院的青砖地面早已铺上一层薄白。
大妈裹紧大衣,并未径直前往何雨柱住处,而是折返自家院内。
屋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
易中海端坐于八仙桌旁,慢条斯理地夹菜。
与往常给聋老太太送去的清粥小菜不同,他面前多了一碟炒鸡蛋,金黄的蛋液包裹着翠绿的葱花,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
“怎么愣在门口?”
易中海放下筷子,抬头瞥见伫立的妻子,眉头微蹙。
腊月寒风如刀,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往领口里钻。
秦淮茹缩在墙角,冻得指尖发紫,那双粗糙的手在袖口里反复摩挲,试图汲取一点点余温。
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老太太心里惦记着那一口鲜味,特意嘱咐我来讨个念想。”
她顿了顿,眼神闪烁,不敢直视易中海:“可你也清楚,柱子哥最近因为贾家那档子烂事,跟咱们横竖看都不顺眼。
这时候去撞枪口,指不定要碰一鼻子灰。”
易中海原本阴沉的脸瞬间舒展,眼底划过一丝精光。
他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般拍向膝盖:“瞧我这记性!怎么就把那位‘定海神针’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