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出去了。
萧美娘亲手把那封信交到萧氏那位老军侯手里时,是第三日的黄昏。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没回自己的寝宫,径直来了显仁宫。
杨广还没睡,正对着一幅关中舆图出神。听见脚步声,他回头,见是她,有些意外:“成了?”
“成了。”萧美娘在他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盏冷茶,“老军侯亲自送进骁果营,亲手交到的司马德戡手上。”
“他看了?”
“看了。”萧美娘顿了顿,“看了三遍。然后一个人坐了很久,谁也不见。”
杨广笑了。鱼,开始咬钩了。
殿里静下来。烛火噼啪。萧美娘捧着那盏冷茶,却没有喝,过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陛下说的十日……是真是假?”
杨广没立刻答。
他放下舆图,看着她。烛光落在她侧脸上,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眼底却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她在怕。怕他说真,更怕他说假。
“你看着。”杨广只回了三个字。
不辩解,不赌咒,不指天发誓。他知道,对一个被同一个人骗了二十多年的女人来说,任何保证都是空话。他唯一能给的,是让她自己看着,看他接下来做的每一件事。
萧美娘垂下眼,盯着盏里晃动的茶影。
“妾身嫁你那年,十六岁。”
她忽然说起了别的,声音还是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掀盖头的时候,你执我的手,说这天下,往后你护着我。我信了。”她扯了下唇,那笑比哭还淡,“信了好多年。”
“后来你登基,一年比一年忙,一年比一年……陌生。我劝你,你不听;我哭,你嫌烦。再后来,我不劝了,也不哭了。他们都说萧皇后贤德,不妒不怨,母仪天下。”
她抬起眼,眼底有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可没人知道,我随驾来江都这几年,夜里是怎么过的。这座行宫那么大,那么空。你是天子,身边从来不缺人。可我是你的皇后,我却……孤独得像个守寡的。”
“我记得有一年上元节,洛阳城里放灯。我站在城楼上,看底下万家灯火,身边却一个人都没有。你带着新得的美人在画舫上,丝竹声隔着水传过来,一阵一阵。我就那么站着,站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我还是母仪天下的萧皇后,照样端庄,照样贤德。没人看得出,有什么东西,那一夜里头,碎了。”
“这些话,我憋了十几年。没跟任何人说过。今天不知怎么了,倒跟你说了。”
她说完,自嘲地笑了笑,抬手要去斟茶,掩住那点失态。
杨广却伸手,按住了她斟茶的手。
萧美娘一僵。
他没有顺势握上去,只是按着,力道很轻,像按住一只受惊的鸟。
“我知道。”他说。
就这两个字。
不是“朕是天子,你忍忍”,不是“往后朕补偿你”,只是“我知道”。
可萧美娘的眼泪,偏偏就被这两个字砸了下来。
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已哭出声。十几年的委屈,十几年的孤寒,她以为早就熬成了死心,原来没有,原来只是压得太深,深到她自己都忘了——直到今夜,被一个人一句“我知道”,全都翻了出来。
“以前,是我对不住你。”杨广看着她,一字一字,“往后,不会了。”
萧美娘抬起泪眼,看着他。
烛火映在他眼底,那里头没有半分帝王的敷衍,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静的郑重。
她忽然很想问他——你到底是谁?你不是他。他不会说这样的话,不会有这样的眼神。
可话到嘴边,她终究咽了回去。问了,又能怎样呢?她只知道,眼前这个人,让她那颗死了十几年的心,又开始疼了。不是从前那种绝望的疼,是……活过来的疼。
他没说太多。可这句话落地,殿里静了很久。
那一夜,萧美娘没有走。
不是她要留,是夜太深了,宫门落了钥,她又哭得没了力气。杨广让人掌了灯,把外间的软榻收拾出来,自己睡里间,把床让给她。
“你睡里面。”他说。
“那你——”
“我睡外头。”
萧美娘怔住。堂堂天子,把龙床让给她,自己去睡外间的软榻。
最后两人都没拗过,她睡里间,他睡外间,中间隔着一道珠帘。
灯熄了。
黑暗里,萧美娘睁着眼,听着珠帘那头那个人清浅的呼吸。她背对着帘子的方向,心跳得厉害,呼吸怎么都稳不下来。
她想起他按住她手时那点小心翼翼的力道,想起他说“我知道”,想起他把床让给她、自己睡外间——这个男人,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这样让人心里发软了?
【叮——】
【萧美娘好感度:三十五 → 五十五。】
珠帘那头,杨广也睁着眼。
他能听见她的呼吸,乱乱的,就知道她也没睡着。他只要起身,掀开那道珠帘,凭他如今在她心里的分量,凭这孤夜,凭她刚哭过的脆弱——他不会碰钉子。
可他没有。
两情相悦,才作数。趁人之危,趁她脆弱,那不叫缔结,那叫欺负她。他杨广别的没有,这点分寸,有。
萧美娘翻了个身,锦被下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跳得又急又乱,像个怀春的少女。她都三十八了,儿子都立过太子了,怎么还会为一个男人,慌成这样?
可她就是慌。慌他明日一早,又变回从前那个他;慌今夜这点暖意,天一亮,就散了。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珠帘那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梦呓似的呼唤——
“陛下……”
杨广的心,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就要应声。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闭上眼,装作睡熟了,没应。
不能应。这一声若是应了,他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就把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还没站稳的真心,全都露了。
他现在还不能软。他肩上压着十日之后的一条命,压着数万条想家的命,压着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他得先赢了这盘棋,才有资格,好好地去捂热一个人。
珠帘那头,萧美娘等了很久,没等到回应,只等到一片均匀的呼吸声。她在黑暗里轻轻咬了咬唇,把脸埋进锦被里,唇角却不受控地,弯了一下。
这一夜,珠帘两边,谁都没睡踏实。可奇的是,两人又都觉得,这是十几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仿佛只要知道帘子那头有个人在,这漫漫长夜,就没那么难熬了。
【叮——】
【萧美娘好感度:五十五 → 五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