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的忙音刺耳得很。)
京州城市银行。
十八楼行长办公室。
孙行长握着红色保密电话的话筒,手背上的肥肉还在哆嗦。
电话那头,李达康的咆哮声像刀片一样刮过他的耳膜。
他咽了口唾沫,把话筒重重扣在座机上。
没扣准。
话筒滑下来,砸在玻璃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电话线在半空中晃荡。
“听见没有!”孙行长转头吼。
他一把扯松脖子上的蓝领带,领带夹歪在一边。
宽大的真皮沙发上,系统操作员小吴正抱着一台厚重的黑色笔记本电脑。
小吴肩膀缩成一团,键盘上的手指全在发抖。
冷气开得很足。
小吴后背的衬衫却湿透了。
“行、行长……”小吴结巴了。
“景泰的账户是VIp白金级……直接挂在离岸结算中心底下。”
他咽着口水。
喉结上下滚动得很快。
“按银保监会的规矩,冻结这种级别的账户,得走三道审批。”
小吴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还得有燕京那边的特批函,凭市里的口头通知,根本切不动系统权限啊。”
孙行长两步冲过去,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
真皮沙发发出沉闷的放气声。
“去他妈的规矩!”
孙行长眼珠子瞪得凸起,上面挂满血丝。
脸上的横肉因为激动而扭曲。
“达康书记下了死命令!十分钟内冻不上,我明天就得去清算中心守大门!”
他伸手抓住小吴的肩膀,手指用力陷进白衬衫里。
“我守大门前,先把你开了!”
“密码我给你,验证U盾在这!”
孙行长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一枚银色金属U盾。
手一抖,U盾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弯腰捡起来,胡乱擦了两下。
直接插进笔记本侧面的USb接口。
“输进去!立刻把他们名下七十三个国内关联账户,全部锁死!”
孙行长在旁边喘着粗气。
小吴不敢吭声了。
他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因为手抖,两次输错了机构代码。
退格键按得噼啪作响。
孙行长在旁边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毯上。
烦躁到了极点。
“你快点!达康书记还在高新区等着回话!”
屏幕上的蓝色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小吴咬着下唇。
输入八位密码。
敲击系统确认键。
屏幕跳转。
一行红色的警告框弹了出来。
【确认对当前白名单客户执行最高级别冻结操作?Y/N】
“选Y!”孙行长几乎是贴在小吴耳朵边喊。
他嘴里那股隔夜的烟臭味喷在屏幕上。
小吴的食指悬在回车键上方。
指尖泛着青白。
只要按下去。
景泰在汉东的千亿资金流就会被物理切断。
整个系统会陷入死锁状态。
连一分钱都转不出去。
“按啊!”孙行长急得伸手去抓小吴的手腕。
就在这时。
办公室厚重的双开木门,传来两声极轻的敲击声。
叩、叩。
敲门声不大,节奏却很稳。
还没等孙行长喊进。
门把手咔哒一声转动。
两扇沉甸甸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走廊上的穿堂风灌进来,吹翻了茶几上的几份报表。
纸张哗啦啦落了一地。
孙行长猛地回头。
门外站着八个人。
打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
领口微微敞开,透着股随性。
鼻梁上架着一副无边框金丝眼镜。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
包的金属扣在走廊灯光下泛着冷光。
这人是唐律。
景泰财团首席法务。
唐律身后,跟着七个西装革履的男女。
有三个是金发碧眼的白人,有两个戴着白色律师假发。
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厚重的文件箱。
胸前全都别着国际仲裁庭的高级会员徽章。
一整排黑压压的人墙,堵在办公室门口。
空气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
孙行长愣住了。
他指着门口,手还在发抖。
“你们……保安呢!楼下大堂的人都死绝了吗!”
孙行长嗓门劈了。
“谁让你们进来的!出去!”
唐律没有理他。
他抬脚走进办公室,皮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他看了一眼地毯上散落的烟灰。
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往旁边绕开了半步,避开了那滩污渍。
两名白人律师走进来,分站在门边。
反手把办公室的门关上。
“咔哒。”
门锁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特别清晰。
孙行长咽了口唾沫。
他在省外资招待会上见过这几张外国面孔。
全是华尔街几家顶级律所的合伙人。
专门打跨国金融官司的硬骨头。
按小时收费,一开口就是天文数字的那种。
“孙行长,火气别这么大。”
唐律走到茶几前。
他摘下眼镜,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蓝色绒布。
慢条斯理地擦着镜片。
“李达康的火,烧不到你这。你这庙太小,兜不住。”
唐律把绒布叠好,塞回口袋。
孙行长强撑着腰板,把手背到身后。
“唐律师……这里是银行内部重地。”
孙行长咬着牙。
“你带着外国人硬闯,不合规矩吧?”
他边说,边给沙发上的小吴使眼色。
拼命挤眼睛。
示意他赶紧按回车键,先把户封了再说。
小吴咬着牙,手指刚要往下压。
唐律重新戴上眼镜。
他看都没看小吴。
只是把手里的黑色公文包轻轻放在了茶几上。
“那根手指,我建议你收回去。”
唐律的声音不高。
带着一股毫无感情的机器合成音味道。
“你按下去,你这辈子的最高成就,就是进去踩十年缝纫机。”
小吴吓得手一缩,直接把手揣进了兜里。
“你少拿这套吓唬人!”孙行长吼了一声。
他快步绕过茶几,挡在唐律面前。
“景泰抽空了汉东的血,市里要求保全资产!”
孙行长脖子通红。
“这符合汉东的规章制度!”
“你们老板贺行简想跑,门都没有!这钱,必须留在京州!”
唐律看着孙行长。
像在看一个连九九乘法表都背不出来的文盲。
他伸手,拨开公文包的金属搭扣。
“啪塔。”
唐律从里面抽出一叠厚厚的牛皮纸文件。
纸张很厚,边缘泛黄。
上面盖满了密密麻麻的钢印和红泥。
最上面一张,是纯英文的羊皮纸。
唐律捏着那叠文件,甩在玻璃茶几上。
文件滑出去一截,撞在孙行长的茶杯上。
发出“砰”的一声。
茶水溅出来几滴。
“孙行长,你看清楚。”
唐律修长的食指点在羊皮纸的印章上。
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这是开曼群岛高等法院、瑞士苏黎世联邦仲裁庭,以及华尔街离岸信托基金联合签署的资金保护协定。”
他抬起头,看着孙行长的眼睛。
“景泰在国内的账户资金,百分之九十属于境外主权信托注资。”
“受国际金融公约第八条,及跨境资本豁免权保护。”
唐律一字一顿,咬字异常清晰。
孙行长呆呆地看着那张满是洋文的纸。
他根本看不懂那串花体英文。
但他认识右下角那个蓝色的世贸金融仲裁委员会章。
“我……我不认这个!这里是汉东!”孙行长嘴硬。
他后背已经湿透了。
“李书记说了,按地方规矩办!”
“地方规矩?”唐律冷笑了一声。
他单手扯了扯深灰色的西装下摆。
“你拿京州的规矩,去碰国际金融公约?”
唐律转过身,看着缩在沙发里的小吴。
然后视线重新回到孙行长那张冒着虚汗的脸上。
“按程序,你们只要冻结,就构成了单方面违约。”
“这叠文件生效的第一秒。”
“景泰的海外清算中心,就会向国际法庭提交制裁申请。”
唐律双手撑在茶几玻璃上,身子前倾。
“汉东城市银行在全球的所有结算端口,会在一分钟内被切断。”
“你的外汇牌照当场吊销。”
“明天早上,你们连一笔信用证都开不出来。”
唐律盯着孙行长的眼睛。
“你要不要试试?”
孙行长脚跟往后退了半步。
小腿肚子撞在茶几角上。
他连疼都没感觉出来。
脑子里嗡嗡作响。
唐律伸出手,指尖悬在那台黑色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前。
正好指着那个红色警告框里的【Y】。
“按啊。”唐律挑了挑眉。
他拿起那叠文件,重重拍在回车键旁边。
“你敢敲下这个回车键,就是违反国际金融公约,后果你们承担得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