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十几页装订好的英文合同。重重摔在折叠木桌上。
纸张边缘刮过老张粗糙的掌心。
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线。血珠冒了出来。
老张大口喘着气。
胸腔像个漏风的破风箱。呼哧呼哧地拉扯。
汗水顺着他枯黄的地中海脑门往下淌。
砸在合同白色的纸面上。晕开两团模糊的水渍。
他左脚光着。灰色的破洞袜子挂在脚踝上。
脚底板刚才踩了水泥地上的铁屑。
一道寸长的口子翻开。暗红色的血混着泥灰。
在地板上踩出一个个血印子。
陆远坐在黑色的帆布折叠椅上。
他没有看那份全英文的文件。
视线落在老张流血的脚底板上。
眉头皱了一下。
他伸出手。拿起桌上开过封的半瓶矿泉水。
拧开瓶盖。递过去。
“洗洗脚。把鞋穿上。”
陆远声音发沉。透着一点沙哑。
老张没接水。
他双手撑着桌面。双腿打着摆子。
眼眶里憋着一团通红的血丝。
“洗什么脚!陆导!剧组要停摆了!”
老张声音劈了叉。带着绝望的哭腔。
“好莱坞那帮大爷。工业光魔第七组的孙子。”
他指着桌上的合同。手指头疯狂哆嗦。
“他们把渲染农场的服务器拉闸了!”
陆远靠回椅背。
右腿搭在左腿上。
“说清楚。”他摸了摸发酸的后脖颈。骨节咔咔响。
“他们要解约?”
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从影棚入口处传来。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回音。空旷。刺耳。
五个白人老外。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带头的是个一米九的壮汉。
金发碧眼。穿着一件昂贵的黑色机车皮夹克。
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大的银链子。
他叫迈克。好莱坞工业光魔的顶级特效主管。
手里端着一杯加冰的美式咖啡。
迈克走到导演区。
根本没拿正眼看老张。
他拉过一把场务的折叠椅。刺啦一声。铁椅子在地上划出白痕。
一屁股坐下。
两条长腿直接架在陆远的折叠木桌上。
皮鞋底挂着外面的黄泥。
泥巴蹭在剧本的边缘。
陆远看了一眼那双皮鞋。没说话。
迈克咬着塑料吸管。吸了一大口冰咖啡。
冰块在杯子里晃荡。当啷作响。
他吐掉吸管。嚼着嘴里的口香糖。
“陆。”
迈克用生硬的中文开口。带着浓浓的傲慢。
“你的制片人。好像没听懂我的意思。”
他伸手。粗壮的手指点了点桌上的解约合同。
“我们不是要解约。”
“我们是要。重新谈谈价格。”
老张猛地直起身子。
“谈价格?合同白纸黑字签得明明白白!”
老张气得浑身发抖。唾沫星子喷在空气里。
“两千万美金!买你们五个月的渲染工期!”
“预付款一千万早就打进你们账户了!”
迈克耸了耸肩。
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扯出一个轻蔑的冷笑。
“合同是死的。技术是活的。”
他换回了英文。语速很快。旁边的翻译赶紧跟着同声传译。
“你们发来的分镜脚本。我们看过了。”
迈克比划了一个翻转的手势。
“巴黎街头的城市折叠。物理重力翻转。”
“雪山堡垒的粒子爆炸。”
“还有梦境坍塌的流体力学算法。”
他冷哼一声。
“这些东西。用你们华夏那种老掉牙的渲染农场。算一百年也算不出来。”
“你们国内的特效公司。只会做五毛钱的发光气功波。”
迈克靠在椅背上。皮夹克发出摩擦声。
“除了我们第七组。”
“这个世界上。没人能做这种级别的视觉奇观。”
他指着陆远的鼻子。
“陆。你是个聪明的音乐人。”
“但你是个外行的导演。”
“这点钱。买不到好莱坞的顶尖工业技术。”
周围的剧组人员慢慢围了过来。
刚拍完戏的陈默。穿着灰色的囚服。满头大汗。
赵刚脸上还带着摔出来的淤青。
三十几个新人站在外围。
听着翻译翻译过来的话。
所有人的脸色都铁青。
胸腔里憋着一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这是赤裸裸的敲诈。是仗着技术垄断的抢劫。
但这团火发不出来。
因为迈克说的是实话。
国内的影视工业链。就是做不出那种级别的画面。
技术被卡了脖子。只能低头挨宰。
老张捏着拳头。指甲抠进肉里。渗出血丝。
“你们想加多少?”老张咬着牙问。
迈克竖起三根手指。
手指粗壮。带着银色的骷髅戒指。
“翻三倍。”
他吐出嘴里的口香糖。吐在桌脚的地上。
“六千万美金。”
“全款。明天打进我们的海外监管账户。”
六千万美金。将近五个亿人民币。
这直接把电影的后期预算击穿了。
老张两腿一软。差点重新跪在地上。
五个亿的特效费。这电影光靠票房怎么可能回本。
“不可能!”老张吼了出来。嗓子劈了。
“你们这是抢钱!”
迈克看都没看老张一眼。
他盯着陆远。
这个从头到尾都没变过脸色的年轻导演。
“还有。”
迈克摸了摸下巴上的金色胡茬。
“电影上映时的片头字幕。”
“我要单独的‘联合导演兼特效总监’署名。”
“字体大小。必须和你的名字一模一样。”
趁火打劫。不仅要钱。还要抢夺作品的控制权。
把一部华语电影。变成好莱坞特效团队的功劳簿。
几个刚毕业的戏剧学院学生听不下去了。
陈默往前跨了一步。
双拳紧握。手臂上的青筋暴起。
“你们别太过分了!这是陆导的心血!”
迈克身后的两个白人保镖立刻上前。
像两尊铁塔一样挡在迈克前面。
伸手推在陈默的胸口。
砰。
陈默被推得倒退两步。撞在后面的摄影机三脚架上。
“安静点。菜鸟。”
迈克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想加钱也可以。拿着合同去洛杉矶告我。”
他笑出声。带着浓浓的嘲弄。
“跨国官司打个三年五载。”
“你的电影。明天就得原地解散。一帧画面也别想看到。”
迈克笃定陆远会低头。
六个亿人民币的前期投资已经砸进去了。
实景影棚搭了。人员就位了。
陆远没有退路。
停工一天。烧的就是几百万的流水。
资金链一断。整个项目就是个死局。
迈克收回架在桌子上的长腿。
身子前倾。
双手按在桌面上。逼近陆远。
“陆。签了字。”
他指着那份解约合同的背面补充条款。
“我们继续干活。保证给你弄个漂亮的画面出来。”
“大家双赢。”
影棚里安静下来。
只有排风扇单调的轰鸣声。
所有人的目光全压在陆远身上。
老张眼眶通红。满脸绝望。
陈默死死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屈辱。被人踩在脚底摩擦的屈辱。
但他们只能等着陆远掏出那支万宝龙钢笔。
向资本。向技术壁垒低头。
陆远没有动。
他靠在黑色的帆布椅上。
左手扶着发酸的后腰。
右手拿起桌上那瓶矿泉水。
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
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冲散了嘴里发干的苦味。
他放下塑料水瓶。
瓶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陆远慢吞吞地直起身子。
视线从迈克的脸上扫过。
没有任何愤怒的波动。没有咬牙切齿的隐忍。
他平静得像在看一堆工业废料。
陆远伸出右手。
修长的手指捏住那份厚厚的全英文解约合同。
拇指卡在纸张的边缘。
迈克嘴角挑起一个得意的弧度。
他等着看陆远签字。等着拿走那六千万美金的暴利。
刺啦。
一声刺耳的纸张撕裂声。
在空旷的影棚里骤然炸响。
迈克嘴角的笑容。瞬间冻结。
僵硬在脸上。
陆远双手握着那份几十页的合同。
手腕猛地向外翻转。
刺啦。刺啦。
厚实的A4纸。被硬生生撕成了两半。
纸屑飞舞。
他没有停手。
两半叠在一起。再次用力。
撕成四块。八块。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犹豫。
陆远的手指一松。
满手的碎纸片。像一场白色的劣质大雪。
纷纷扬扬地洒落在迈克的皮夹克上。
掉在折叠桌上。落进地上的泥灰里。
老张看傻了。
陈默屏住了呼吸。
五个好莱坞的老外张大嘴巴。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在原地。
陆远抬起右手。
食指伸出。
笔直地指向影棚那扇巨大的铁皮卷闸门。
外面是灰蒙蒙的初冬天空。
“门在那边。”
陆远看着迈克那张呆滞的白人面孔。
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冷得掉渣。
他薄唇微启。
吐出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