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寒蹲在泥地里。
卡其色的高定风衣下摆,大面积拖在满是鸡屎和枯叶的黄泥汤中。
脏污的泥水顺着昂贵的布料纹理往上爬。
洇出一大片灰褐色的斑块。
她浑不在意。
光着的双脚踩在粗糙的沙砾上。白皙的脚背沾满了土块。
她仰着头。
视线死死锁在陆远的脸上。
陆远坐在低矮的木门槛上。
侧着脸。低着头。
视线还在门槛下方那群忙碌的黑蚂蚁堆里打转。
下巴的线条僵硬得像块石头。
灰色的棉麻衬衫领口敞开着。
山风吹过来。衬衫下摆贴在他的肋骨上。
显得那副肩膀有些单薄。
透着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生人勿近的孤寂。
顾清寒胸口猛地一抽。
心脏像被强行塞进了一台生锈的绞肉机。
冰冷的齿轮咬合。把皮肉一点点绞得粉碎。
疼得她喘不上气。
喉咙深处泛起一阵尖锐的腥甜。
她咬紧牙关。硬生生把那股血腥气咽了下去。
这是她放在手心里、恨不得建个纯金的笼子藏起来的男人。
是她每天晚上必须闻着味道才能睡着的药。
三年前。
他居然在那个漏水发霉的地下室里。
吐着血。啃着发硬的冷馒头。
被几个连臭虫都不如的底层垃圾,敲骨吸髓。
顾清寒骨子里的那股病态占有欲。
在这一秒,彻底变了质。
化作了一团烧得发白的烈火。
那是护食的母兽,看到自己的幼崽被咬得遍体鳞伤后。
爆发出的最纯粹、最疯狂的保护欲。
顾清寒动了。
她没有站起来。而是直接双膝跪地。
猛地往前一扑。
膝盖重重砸在黄泥地里。
溅起两滴浑浊的泥水。打在陆远的白帆布鞋上。
她双手越过陆远的肩膀。
一把死死搂住他的脖子。
力气大得惊人。
陆远猝不及防。被撞得往后一仰。
后背重重磕在破旧的木门框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门框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浓烈的雪松冷香。
混着她身上温热的水汽,瞬间砸进陆远的鼻腔。
“清寒……”
陆远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像磨砂纸。
他双手悬在半空。
手心还沾着点刚才捏过泥土的灰印。
不知道该往哪放。
一滴滚烫的液体。
毫无预兆地顺着陆远的脖颈滑落。
重重地砸进他的锁骨窝里。
水滴摔碎。烫得陆远浑身打了个激灵。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顾清寒把脸深深埋在陆远的颈窝里。
眼泪像决堤的洪水。
浸透了那件灰色的棉麻衬衫领口。
布料贴在皮肤上。又湿又热。
她没有发出一点哭声。
只有单薄的肩膀在陆远怀里剧烈地发抖。
咬着牙。上下牙齿磕碰,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都死了。”
顾清寒贴着陆远的皮肤开口。
声音嘶哑不堪。
带着一股要生吞活剥仇人的狠劲。
“那些欺负你的垃圾。全死了。”
她手指抓着陆远后背的衬衫布料。
用力到指关节泛起死人的惨白。
“我让张伟去告。用顾家所有的资源。”
“告到他们下半辈子都在牢里捡垃圾。”
“谁也别想好过。谁也别想再碰你一根头发。”
热气伴着眼泪。打在陆远的脖子上。
陆远僵硬的手指动了两下。
慢慢落下来。
宽大的手掌按在顾清寒沾满泥土的后背上。
在卡其色的风衣上轻轻拍了两下。
风衣布料有些凉。
但女人的身体烫得像个火炉。隔着衣服灼烧着他的掌心。
顾清寒抬起头。
双手从陆远的脖子上滑下来。
转而捧住他的脸颊。
大拇指的指腹。用力抹掉陆远下巴上不小心沾到的一点灰痕。
她的眼眶红透了。
满脸都是纵横交错的泪痕。
没了平时高居云端的冷艳。狼狈得像个淋了雨的疯子。
但那双眼睛。
亮得刺人。
里面的执拗和偏执。能把人的视网膜烧穿。
“陆远。”
她盯着他。连名带姓地叫。
“以后。”
“顾家就是你的家。”
她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像是在这破旧的农家院子里,刻下一座坚不可摧的石碑。
“你不用再去打四份工。”
“不用再去地下室熬夜写歌。”
顾清寒的手指陷进陆远鬓角的短发里。
指尖微微发抖。
“我的钱是你的。”
“我的人是你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我的命。都给你。”
风停了。
土墙头上的麻雀也闭上了嘴。
整个世界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陆远坐在门槛上。
心脏猛地一缩。
像被一根带着高压电的钢丝鞭子。狠狠抽了一下。
血液轰地一下涌上头顶。
太阳穴突突直跳。
两世为人。
前世在暗网里当黑客。
他一个人守着冰冷的服务器。习惯了黑暗和提防。
今生穿越过来。
接手了一个被亲戚吸干血、在泥沼里挣扎的烂摊子。
他习惯了把所有人挡在安全线外。
习惯了用散漫、毒舌和摆烂来伪装自己。
但他身上那层厚厚的、用来隔绝世界的乌龟壳。
在今天。
被眼前这个穿着沾满鸡屎的泥巴风衣的女人。
粗暴。蛮横。又热烈地。
一锤子砸了个稀巴烂。
碎渣掉了一地。
冷风灌不进来了。
那个空洞的缺口,被她强行塞满了浓稠得化不开的偏执和深情。
陆远觉得喉咙发紧。发酸。
他看着顾清寒脸上那道被泪水冲开的泥痕。
没忍住。
嘴角往上牵扯了一下。露出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
“你这命挺值钱的。”
陆远嘟囔了一句。
抬起手。用粗糙的拇指抹掉她下巴上的一块黄泥。
“我要是折腾没了。”
“顾家那帮老头子,得提着刀来找我拼命。”
顾清寒没接他这句破坏气氛的破梗。
太阳开始落山了。
滇省大山里的秋日夕阳。红得像血。
金红色的余晖越过颓败的土墙。
大面积地洒在长满杂草的农家小院里。
给破旧的木门和落满灰尘的窗棂。镀上了一层浓烈的暖金。
顾清寒捧着陆远的脸。
她闭上眼。
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在夕阳下折射出一点微光。
她身子前倾。
迎着漫天的金色晚霞。
温软的嘴唇。直接印在了陆远的唇上。
没有撕咬。没有平时那种带着惩罚意味的疯狂掠夺。
只有毫无保留的贴合。
带着一点咸涩的眼泪味道。
还有那股专属的雪松冷香。丝丝缕缕地渗进陆远的呼吸里。
陆远的手还悬在她的腰侧。
背脊靠着木门框。
只僵硬了半秒。
他反手扣住顾清寒的后腰。五指收紧。
把她往自己怀里用力一带。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合在一起。
严丝合缝。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是车辙印的黄泥院子里。
院子外。
一百米远的土坡上。
一棵巨大的百年老槐树底下。
剧组的主力大部队,早就跟着警车撤回了村委会。
几台主摄像机也全都关机收走了。
但粗壮的树杈上。
用黑色扎带绑着一个节目组用来拍全景空镜的备用机位。
一个小型的固定摄像头。
负责回收设备的一个年轻场务。
昨晚吃坏了肚子。刚才肚子一阵绞痛。
扔下这台机器就跑去村头的旱厕蹲坑了。
这台备用机器的电源线,他忘了拔。
红色的录制指示灯。
还在几片枯黄树叶的遮挡下。
一闪。一闪。
长焦镜头穿透稀疏的树枝缝隙。
不偏不倚。
正好对准了农家小院的正房门槛。
落日。残破的土屋。
坐在门槛上的白衣男人。
和跪在泥地里,捧着他脸颊深情拥吻的女人。
构图完美得像一张电影海报。
这段长达三十秒的无声长镜头。
顺着那根没拔掉的数据网线。
悄无声息地,推流到了视频平台的一个分会场备用直播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