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发黄的窗户纸。
打在灰色的棉被上。光柱里飘着细小的灰尘。
土炕还残留着半夜烧火的余温。
驱散了滇省大山里的秋寒。
陆远平躺着。
顾清寒蜷缩在他怀里。睡得很沉。
一条腿搭在陆远的腰上。双手死死搂着他的脖子。
黑色的软皮日记本,安静地压在枕头底下。
露出一个黄铜密码锁的边缘。
院子外。
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劣质喇叭声。
滋啦滋啦的电流音,撕破了云岭村清晨的宁静。
伴随着女人歇斯底里的干嚎。
鸡飞狗跳。村口的几条土狗跟着狂吠起来。
陆远皱起眉头。
他睁开眼。揉了揉酸涩的眼角。
眼底挂着一层没睡够的乌青。
外面的嚎丧声越来越大。震得木门嗡嗡作响。
他必须得出去看看。
陆远小心翼翼地抽出被压麻的左胳膊。
顾清寒不满地哼了一声。
眉头蹙起。双手在半空中抓了两下。
陆远赶紧塞了个枕头进她怀里。
她抱紧枕头,把脸埋进去,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陆远松了口气。
他抓起炕头的一件灰色运动外套。披在肩上。
没拉拉链。
趿拉着那双沾满黑泥的白帆布鞋。
推开正房的木门。
门轴发出嘎吱的干涩摩擦声。
清晨的山风夹着露水灌进领口。有点凉。
陆远站在台阶上。
视线越过长满杂草的院子。看向木栅栏门外。
乱成了一锅粥。
院子外面乌泱泱围了一群人。
早起下地的村民端着旱烟袋。指指点点。
节目组的跟拍摄像师也扛着机器跑了过来。
机器刚开机。红灯闪烁。
总导演王导连脸都没洗,穿着大裤衩站在人群后面擦汗。
木门被人强行踹开一半。
烂泥地里,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
男的干瘦,三角眼。女的满脸横肉,颧骨高耸。
头发油腻得结成一绺一绺。
身上穿着廉价的地摊货。散发着绿皮火车车厢里的泡面酸臭味。
陆远看清了这两张脸。
胃里顿时泛起一阵反胃的酸水。
原主的大伯陆大富。和大伯母王翠萍。
这两个吸血鬼。居然像水蛭一样,顺着网线找到了滇省的深山老林。
王翠萍一屁股坐在满是鸡屎的黄泥地里。
双手使劲拍打着大腿。
两只脚在地上乱蹬。泥水溅了旁边摄像师一裤腿。
“没天理啊!老天爷你开开眼吧!”
她仰着脖子。扯着破锣嗓子干嚎。眼角连半滴眼泪都没挤出来。
陆大富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扩音喇叭。
站在王翠萍旁边。
唾沫星子喷在扩音网上。
“陆远!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喇叭的声音震得旁边树上的麻雀扑腾乱飞。
“你自己发了大财!攀上了千亿女总裁!”
“开着十个亿的工作室吃香喝辣!”
陆大富指着站在台阶上的陆远。手指头直哆嗦。
“把你亲大伯一家扔在乡下饿死啊!”
“你良心被狗吃了吗!”
直播间的早间档刚开启。
几百万早起蹲守的网友,瞬间被这出大戏砸懵了。
弹幕像雪花一样盖满屏幕。
“这谁啊?陆远的亲戚?”
“看这穿戴,确实像乡下穷亲戚。大清早跑来闹事?”
“不管怎么说,发财了也不能不管长辈吧。”
键盘侠和道德卫士永远不会迟到。
“就是啊。十个亿呢,手指头漏点也够他们活了。”
“陆远这事做得不地道。吃软饭就算了,连亲戚都不认。”
“未知全貌不予置评。这两人看着就像撒泼打滚的地痞。”
弹幕里吵成一团。
陆远站在台阶上。双手插在灰色外套的口袋里。
冷眼看着泥地里的两个人。
原主记忆里的那些画面。像发霉的垃圾一样往外翻。
父亲工伤去世的赔偿款。被这对夫妻以保管的名义抢走。
生病的母亲跪在地上求他们借点钱买药。
换来的是王翠萍的一盆冷水和一顿毒打。
那个才十八岁的少年。在大雪天被赶出家门。
冻得差点死在桥洞底下。
陆远觉得一阵恶心。
他真替原主感到悲哀。被这种烂人吸干了血,最后还要背上骂名。
“别嚎了。”
陆远开口。声音不大,透着刚起床的沙哑。
但在寂静的清晨,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说吧。要多少。”
陆远懒得跟这种垃圾扯皮。
他知道这两人大老远跑过来,无非就是为了钱。
看见陆远发财了,想来咬下一块肥肉。
王翠萍干嚎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从泥地里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鸡屎。
三角眼里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
陆大富放下红喇叭。
清了清嗓子。腰杆挺直了几分。
“你小子还算识相。”
陆大富看着周围几十台长枪短炮的摄像机。
他知道大明星最怕丑闻。
只要当着全国观众的面闹,陆远就不敢不给钱。
“我们也不多要。”
陆大富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
“你现在身价十个亿。还傍上了大款。”
“拿出一个亿的赡养费!”
一个亿。
周围的村民倒吸一口冷气。
王导拿着对讲机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掉在地上。
真敢张嘴啊。这是把陆远当成移动的人形印钞机了。
直播间里的观众也骂开了。
“卧槽!张嘴就是一个亿?抢银行都没这么快!”
“这特么是敲诈勒索吧!”
“穷山恶水出刁民!原来是来要钱的!”
陆远靠在木柱子上。
他看着陆大富那张贪得无厌的老脸。
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笑声里全是嘲弄。
“一个亿。”陆远点点头。“去天地银行取吧。那里多得是。”
陆大富脸色一僵。
横肉在脸上乱跳。
“你个小畜生!你敢咒我!”
他觉得自己作为长辈的威严被践踏了。
尤其是在这么多镜头面前。
“我告诉你!今天不给钱,我们就不走了!”
陆大富把手里的红喇叭狠狠砸在地上。
塑料壳摔成两半。电池崩飞出去。
“一个亿。买断我们养你的恩情!”
“不然我们今天就撞死在你这院子里!让你背上不孝的骂名!”
陆远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肩膀微微下沉。
指节发出两声清脆的咔咔响。
他不介意在这全网直播的镜头前,把这两个老无赖打得生活不能自理。
反正他这名声,也不差这一笔。
大伯见陆远站着不说话。还以为他被舆论吓住了。
得寸进尺的本性瞬间暴露。
他踩着烂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
“装什么哑巴!”
陆大富怒吼着。伸出那只沾满黑泥的手。
五指张开。带着常年干农活的粗糙老茧。
直奔陆远灰色外套的衣领抓过去。
想揪住他,给他一个耳光立立威。
“你个不孝子还敢跟我横!”
指尖带着风。
距离陆远的衣领,只剩下最后半寸。
就在这一瞬间。
院子里的温度,毫无预兆地降到了冰点。
清晨的山风。突然变成了一股刺骨的寒流。
空气里的猪粪味和泥土腥气。
被一股浓烈的雪松冷香,摧枯拉朽般绞杀得干干净净。
呼——
一阵凌厉的破空风声,从正房的木门里呼啸而出。
陆远没动。
一沓厚厚的A4纸文件。被一根白色的封条绑着。
像一块坚硬的板砖。
越过陆远的肩膀。
带着狂暴的动能和满溢的杀气。
狠狠砸在大伯那张贪婪的老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