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颊一阵刺痛。
一沓A4纸狠狠砸在陆远脸上,哗啦啦散落一地。纸边缘锋利,在他颧骨刮出一道红印。
他睁开眼。强光闪光灯刺得他眼角分泌出两滴生理性泪水。
“签字!别死皮赖脸拖累我家薇薇!”
烫着大波浪卷的中年女人一步跨上前。一根戴着硕大金戒指的手指快戳进他眼睛里。
唾沫星子飞到陆远的衣领上。带着劣质香水的味道。
周围全是举着单反和手机的记者。带有各家媒体Logo的话筒几乎怼进他的鼻孔。
“陆远,对于被当众退婚你有什么想说的?”
“传闻你私下靠女方救济,是真的吗?”
陆远揉了揉太阳穴。脑袋里像被塞进了一把生锈的铁钉,狠狠搅动。
地球。车祸。穿越。
陌生的记忆碎片刚刚融合完毕。他还没缓过这股神经撕裂的恶心感。低头看地,白纸黑字印着《解除婚约声明》。
中年女人旁边站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孙薇薇。他名义上的未婚妻。
她正拿着纸巾按压干涩的眼角。眼妆一点没花,哭得梨花带雨却不见半滴眼泪。
“陆远,算了吧。”孙薇薇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
她把脸撇过去,精准地对准了收音最好的麦克风。
“前天饮水机没水,你连个桶都搬不动。我需要依靠,不是一个只会喘气的花瓶。”
旁边桌上架着几台手机,正在进行全网直播。
屏幕上的弹幕滚成一片白花花的马赛克。
“绝户花瓶滚出娱乐圈!”
“薇薇勇敢飞!踹了这个恶心的软饭男!”
“长得白有什么用?连水桶都提不动的废柴!”
陆远摸了一下颧骨。手指沾了一点血丝。
他把血丝抹在发黄的白t恤下摆上。抬头看看这对演技拙劣的母女。
胸腔里猛地窜起一股热气。他死死咬住舌尖。
铁锈味在口腔迅速蔓延。痛感把他差点顶破喉咙的笑声硬生生压了回去。
原主是个毫无底线的舔狗,但他不是。
刚穿越就退婚?还有这种好事?
他蹲下身。膝盖关节发出一声酸涩的脆响。这副身体确实虚得可以。
把地上的纸一张张捡起来。折好。拍了拍上面沾染的灰尘。
他从桌上摸过一支黑色签字笔。
拔开笔帽。
“笔油不太利索。”陆远甩了两下塑料笔管。
中年女人愣住了。准备好的一肚子恶毒草稿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她原本以为陆远会像往常一样跪地痛哭,死抱着大腿不撒手。
刷刷两笔。陆远在签名处写下名字。力透纸背,划破了最后一张纸的边角。
他把文件拍在孙薇薇手里。
“祝你们财源广进。”
陆远把笔扔在桌上。塑料笔管弹跳了一下,滚落到红色地毯上。
没等记者反应过来,他拨开人群往外走。走廊的冷风吹透了后背的冷汗,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半小时后。星辉娱乐大厦顶层总裁办。
红木办公桌后,老板赵泰吐出一口浓郁的雪茄烟圈。烟味呛得陆远重重咳嗽了两声。
经纪人红姐坐在真皮沙发上,尖细的高跟鞋不耐烦地敲着大理石地板。
“直播退婚。全网嘲讽。你现在连条流浪狗都不如。”
红姐把一份通告单砸在茶几上。牛皮纸文件袋滑出半截。
赵泰磕了磕烟灰。手指上的绿扳指撞击玻璃烟灰缸,发出脆响。
“公司不养废人。这是最后一份通告。”
赵泰用夹着雪茄的手指点着茶几,“一档直播恋综,《心动满屋》。”
陆远拿起通告单。纸张边缘印着廉价的粉色爱心图案。
“楚少泽也会去。”红姐站起身,双手抱在胸前。“你是他的对照组。”
对照组。陆远翻动纸页。
就是去当炮灰。用烂泥一样的表现,衬托楚少泽的全能和高富帅。
“要在节目里尽情展现你的无能。”赵泰用力敲了敲桌子。
“挨骂越狠,楚少泽的人设越稳。听明白没?”
陆远没答话。他紧紧盯着通告单上的酬劳那一栏。
包吃包住。底薪五万。
如果能撑到节目最后一天被全票投出局,还有十万辛苦费。
陆远的呼吸重了半拍。他捏紧了薄薄的A4纸。指节微微泛白。
“不去就赔违约金。”红姐冷笑一声,化着浓妆的眼角挑起。“三百五十万。你卖血都赔不起。”
陆远清了清嗓子。嗓音有些干涩发紧。
“包一日三餐对吧?”他问。
红姐皱起眉,像看个无可救药的神经病。“废话。”
“不管多摆烂,只要人在里面待着,五万就照发?”
赵泰弹烟灰的手顿住了。他狐疑地上下打量陆远。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防的痕迹。
但没有。陆远眼神清澈得像个刚拿了压岁钱的大学生。
“我是个花瓶。我保证什么都不干。”陆远拍了拍单薄的胸脯。
免费住大别墅。天天蹭饭。躺着数钱。还能远离原主那些破烂社交。
天底下去哪找这种神仙工作。
赵泰摆摆手,像赶走一只令人作呕的绿头苍蝇。
“滚去收拾行李。下午两点前自己滚进组。”
陆远把通告单叠成方块,小心翼翼塞进裤兜。
转身离开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快。
城中村的地下室出租屋。
墙皮大块脱落。空气里漂浮着一股发霉的旧报纸和下水道混合的味道。
陆远从单人床底拖出一个二十寸的银色塑料行李箱。
拉链卡住了。他用力一拽,布料裂开一条指头长的口子。
两件领口泛黄的白t恤。一条洗发白、膝盖破洞的牛仔裤。一双底快磨平的帆布鞋。
原主混得连天桥底下的叫花子都不如。除了这张脸。
洗脸台的镜子碎了一角。边缘用透明胶带胡乱贴着。
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人。
皮肤白得能清晰看见脖颈处的青色血管。睫毛很长,在眼睑投下阴影。
长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也透着股风一吹就倒的虚弱感。
他握了握拳头。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提不上来。
洗了把脸。水龙头滴滴答答漏着黄褐色的锈水。
他把一条毛巾塞进塑料袋,丢进行李箱。拉上拉链。
中午十二点。郊区公交车上。
空调坏了。车厢里像个巨大的蒸笼。汗臭味和汽油味混杂。
陆远抓着扶手,随着车身摇晃。
后排几个年轻女孩对着手机指指点点,时不时抬眼看他。捂着嘴窃笑。
退婚直播的发酵速度极快。他现在是全网公认的废物代名词。
下午两点半。郊区别墅区。
阳光白花花地刺眼。柏油路面烫得能煎熟鸡蛋。空气在高温下扭曲。
《心动满屋》第三季录制现场。
这档S+级别的现象级恋综,主打24小时全景无死角直播。
别墅外围架着十几台摇臂摄像机。黑洞洞的镜头像枪管一样死死对着大门。
陆远为了省下五十块钱打车费,下了公交车徒步走了一公里才到大门口。
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帆布鞋底太薄,踩在碎石子上硌得脚心生疼。
他停在黑色雕花铁门前。扶着膝盖喘了口粗气。
行李箱的右下角塑料轮子彻底卡死了。散发着一股橡胶摩擦地面的焦糊味。
直播间里,镜头早就切到了他身上。
弹幕滚动速度瞬间加快。密密麻麻的文字疯狂覆盖了整个屏幕。
导播室里的马东导演盯着数据监视器,摸了摸反光的秃顶。
“人一到,黑粉全来了。”副导演指着屏幕右上角飙升的在线人数。
“给这小子脸部特写。”马东咬着红蓝铅笔的笔头,“要那种狼狈丢人的感觉。”
摇臂摄像机悄无声息地推近。
屏幕上飞过无数不堪入目的字眼。
“软饭男还敢出来丢人现眼?滚回去吃奶吧!”
“楚少泽在里面弹吉他,他拖个破箱子像个收废品的。”
“抵制绝户花瓶!别脏了女嘉宾的眼!”
“走两步喘成这样,这身体还能生孩子吗?笑死个人。”
陆远对这些一无所知。他正弯腰弄那个坏掉的轮子。
弄得一手黑泥。他皱了皱眉,干脆一把将行李箱拎了起来。
这破箱子里没装多少东西,轻飘飘的。
别墅大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清脆的吉他声和几声做作的女声娇笑。
陆远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走上大理石台阶。
他拉着廉价行李箱,刚踏进恋综别墅的大门。弹幕上的嘲笑声达到了顶峰。
突然,别墅外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空气被暴力撕裂。
狂风平地卷起。吹翻了院子里的白色遮阳伞。
玻璃窗剧烈震颤。别墅里的吉他声戛然而止。
所有嘉宾惊愕地跑出院子,齐刷刷仰起头看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