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上随便炒了两碟咸菜，又炸了盘花生米。
明儿还得忙正事，酒这玩意儿，不沾为妙。
“真没成想，褚大哥也迷文学这一口？”
27
“去年我还憋出一篇稿子，投给《文艺报》……”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遗憾，“可惜石沉大海。”
眼下这世道，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们，最爱挂在嘴边的就是诗歌与散文。
大学校园内，文学社、诗社如野草般疯长。
“瞎翻翻，解闷罢了。”
褚卫国心里门儿清，当文抄公这活儿风险太大。
变数太多，谁敢轻易赌上身家性命？
“大米饭？！”
何雨水瞪大了眼，视线死死黏在褚卫国端出的那口大铁锅上。
揭开锅盖的瞬间，白茫茫的热气腾空而起。
满屋子瞬间弥漫开浓郁的米香。
在这个年代，寻常百姓家的餐桌，多是玉米面、红薯或是高粱窝头充饥。
唯有逢年过节，或是家里有贵客临门，才舍得煮一锅精白米饭。
那算是极尽奢侈的排场。
“这是技术津贴换来的口粮。”
褚卫国面不改色地扯谎，“辛苦大半年了，总得对自己好点。”
他指了指缸盖，“再不吃，米粒都要被虫子啃空了……”
这话听着荒谬，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却又有几分可信度。
技术员和先进工作者，每月确实能领到三五斤大米补助。
何雨水恍惚了一下。
记忆回溯到去年的春节。
那一小锅米饭，兄妹俩一人分得浅浅一碗。
她比划着碗沿的大小，忍不住笑出声来。
回想当时自己用的那只小碗，跟眼前这盛满白米的大家伙一比，简直像个玩具。
“趁热吃，凉了口感就糙了。”
褚卫国没接话茬，夹起一片色泽红亮的腊肉放进她碗里。
随后低头扒饭。
米粒间裹着一小块猪油，入口即化，油脂的香气在舌尖炸开。
旁人瞧见这般吃法，只怕要惊掉下巴，觉得这是在败家。
但在褚卫国眼里，空间里的物资放着也是浪费。
何必无谓地吃苦？
“唔……”
何雨水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赞叹，“褚大哥手艺真绝，米饭太香了！”
她吃得极慢，仿佛每一粒米都是珍馐。
细细咀嚼后，才小心翼翼地咽下，生怕漏掉一丝滋味。
不过十分钟功夫。
桌上的饭菜已见底。
何雨水手脚麻利，抢先把炕桌收拾干净。
端着碗筷就要往水池走。
褚卫国懒得跟她争辩这种小事，随她去。
就在碗筷刚浸湿水的功夫。
院门外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声音。
“我说怎么屋里没人影，原来躲这儿偷懒呢~”
“哟呵，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么勤快？”
傻柱手里提溜着一捆花茶，迈着四方步晃进了后院。
隔着老远，他就冲着妹妹开启了吐槽模式。
牛皮纸裹着的茶包，方正正地码在桌上。
包装上印着“福州茉莉一级”
几个大字，外头还用草绳勒得紧实。
这种成色的茶叶，如今可是体面人互赠的硬通货。
“也不瞅瞅几点了？”
何雨水手里刷碗的力道加重了几分，瓷盘碰撞声清脆刺耳。
“再晚回来，饭都凉透了，你妹妹能饿出病来不成？”
傻柱嬉皮笑脸地凑过来，脑袋歪在一边，目光在那张微红的脸上打转。
“瞧把你急的，我还以为谁欺负你了。”
他视线往下移，落在妹妹嘴边那点油渍上，咧嘴一笑：
“看你吃得满嘴流油，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何雨水心头一跳，急忙把话题岔开：
“你这大包小包拎的是什么？”
“上次医院那档子事，卫国兄弟没往心里去，咱总得有点表示。”
傻柱把手里的纸包往前一递：
“顺路买的两盒张一元茉莉花茶，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心意。”
他根本就没多想，只当妹妹是去人家蹭了顿饭，怕落话柄才特意带礼。
话音未落，人已经侧身往里屋闯。
褚卫国正好从里间出来，迎面撞见。
“礼轻情意重嘛！”
傻柱把茶包往炕柜上一搁，动作麻利得不行，连让对方推辞的机会都不给。
“多少是个意思，哥几个别嫌弃就行。”
褚卫国也没客气，顺势接过了这个台阶。
这两兄妹，心思倒是同频共振。
“吃了没？”
褚卫国反问一句。
“食堂对付了一口。”
傻柱大剌剌地坐在老位置，手指戳了戳炕边立着的那个柳条箱子：
“不知道雨水跑你这来了，还顺手给她捎了点剩菜。”
“看你这收拾行李的架势，这是要远行？”
褚卫国语气含糊，只说是单位安排跟同事出去进修几天。
毕竟傻柱也是厨行出身，这北京饭店的名额总共就七个，太招摇不是好事。
“去哪儿学？”
傻柱也就是随口一问。
“北京饭店。”
既然问了，褚卫国也没藏着掖着。
四九城圈子小，这事迟早传开。
“ ？”
傻柱腾地一下站起身，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满脸都是藏不住的艳羡。
这两天轧钢厂上下都在议论外宾访华。
有人猜是 人，有人信是金日成。
报纸头条更是铺天盖地。
大家都知道，城里专门招待洋人的地方，只有那一家——北京饭店。
能去那儿观摩学习，回去以后在同事面前，腰杆都能挺直十年！
李副厂长先前透过的风声，还在褚卫国脑子里转悠。
听说今年的外宾接待工作，可能要抽调人手去几家国营大食堂帮忙。
“具体名单还没定。”
“主任那边说，得等到八号才能敲定下来。”
“就算最后没派上用场，能弄张介绍信去后厨看看，沾沾几位国宴大师的光，也值回票价了。”
这种涉外任务，根本算不上什么秘密。
几家销量顶尖的报社早就把版面腾出来了，大肆渲染预热。
傻柱在餐饮圈子里混迹多年，人脉广得很，消息灵通并不让人意外。
“哪止是沾光那么简单。”
“我打听清楚了，那些外国客人吃满意了，打赏的小费可都是真金白银的外币。”
傻柱心里门儿清，这话题再往下挖就容易踩雷。
他立刻换个调子，嘻嘻哈哈地打起了太极。
“咱也不是图那点钱……”
“倒是听人说过， 个个金发碧眼，性格 ，酒量更是深不见底。”
褚卫国何等聪明，一眼看穿对方那点花花肠子。
索性陪着他一起贫嘴。
“嘿，这我可孤陋寡闻了。”
“要是你真有本事认识个洋姑娘，务必给我牵根线。”
“这话要是让许大茂听见，估计口水都能流成河。”
傻柱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
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泛起的那丝酸涩。
论手艺，他不比别人差多少。
只是出身有些拿不出手。
早年跟着老爹学了点皮毛，又偷偷翻烂了几本家传菜谱。
后来也在鸿宾楼的二师傅手下打过杂，学过几招。
再去四川会馆进修过川菜技法。
各路门派融会贯通，管个中型饭店的后厨完全没问题。
可到了讲究师承渊源、规矩森严的国宴舞台上，这点资历就显得轻飘飘的。
褚卫国听着傻柱编排许大茂，也被逗乐了。
两人又拉扯了几分钟闲篇。
傻柱起身告辞，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
“天色不早了，赶紧歇着吧。”
“明天一早还有正事要办。”
褚卫国也没留客。
只随口约了下次有空再聚。
何雨水站在门口挥手告别。
临走前，特意用指尖点了点桌上那盒酥糖。
眼神示意他别忘了趁热吃。
这才转身跟在哥哥身后，溜溜达达回了中院。
送走这两兄妹，褚卫国转身钻进灶房。
烧水洗脸洗澡，一套流程走下来。
接下来要面对的是硬骨头。
保持个人卫生很重要。
毕竟接下来的日子，吃住都得在那边解决。
到时候想洗个痛快澡，恐怕就没那么方便了。
北风呼啸了一整夜。
清晨时分，隔壁许大茂家的公鸡准时扯着嗓子嚎叫。
褚卫国起得比往常更早。
打算趁着上午这段空闲时间，去老梆子那里探探口风。
原本计划昨晚就去的。
结果回家收拾行李，又在灶房忙活到深夜。
一身汗臭黏糊糊的难受。
本来想去集体澡堂搓搓泥。
奈何时间太晚，来回折腾一趟太费劲儿。
褚卫国没多折腾，就在屋里烧了壶热水。
把身上脏污擦净，钻进被窝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沉，直到日上三竿才醒。
他盯着天花板琢磨了一阵子。
去老齐家，总得带点礼。
这念头刚起，心里就开始犯嘀咕。
带吧，念的是花婶当年救过原主一命的恩情。
不带吧，怕惯出那对母子的毛病，往后变本加厉。
可如今这年月，谁的日子不是紧巴巴地过？
打肿脸充胖子，那是傻帽才干的事。
但在自个儿能承受的范围里搭把手，也不至于落下话柄。
思来想去，还是不能空手去。
抓了五斤玉米面，又称了五斤高粱面。
最后从篮子里掏出五六颗鸡蛋，装进网兜里扎紧。
至于钱和票，绝对不行。
俗话说得好，斗米养恩，担米养仇。
帮人也得看底线，不能让自己陷入被动。
……
齐安家住在后罩房。
门口堆着不少硬纸板、破竹筐。
都是齐老头闲时逛胡同捡回来的破烂。
攒够半个月，他就蹬辆板车送去废品站。
换回些牙膏、肥皂之类的日用品。
“花姐，在家不？”
褚卫国站在外头喊了一嗓子。
里头静悄悄的，没人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