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装得镇定自若,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因为就在刚才下班前,他又顺手牵羊带了一袋走。
“行了,别哆嗦。”
26
褚卫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心态稳得像块石头。
“是福不是祸,走一步看一步吧。”
说完,他一把拽住还在犹豫的刘建设,大步流星往行政楼走去。
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屋里静悄悄的。
姚启文正端着茶杯吹浮沫。
见他俩进来,随手把一份刚看完的报纸折好,塞进书架缝隙里。
“坐。”
语气平淡,看不出喜怒。
褚卫国眼尖,迅速扫视了一遍领导的脸色。
没有雷霆大怒的迹象,反倒隐隐透着股兴奋。
他这才安心拉过椅子坐下。
刘建设也跟着挪动屁股,但心跳还是漏了半拍,手心全是汗。
“最近那个 代表团来访的消息,你们都知道了吧?”
姚启文放下茶杯,双手背在身后,开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嘴角压不住的笑意,让他整张脸都舒展开来。
“听说了。”
褚卫国微微蹙眉,身子不由自主地坐得更直了些。
“但这跟我们后勤二食堂有什么关系?”
这两天的新闻铺天盖地。
可负责接待苏方高层的,明明是北京饭店那种顶级规格的地方。
区区一个单位食堂,怎么也得不上这种档次的人物吧?
姚启文停下脚步,走到两人面前,伸手重重地在褚卫国肩上拍了一下。
“首长级别咱们确实够不着。”
“但是副官、秘书这些随行人员,总得吃饭吧?”
“年轻人,眼光别太短浅。”
“咱二食堂的手艺,在整个区都是响当当的牌子。”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这接待外宾随行人员的任务,就要落到褚卫国头上。
褚卫国是个聪明人,瞬间听懂了弦外之音。
招待外宾?
这可是天大的面子工程!
不仅能露脸,更能借着这个名头,向上面申请各种紧俏物资。
高档白酒、进口肉类、特殊副食……
只要单子递上去,谁敢拦着?
专车送货上门,排面拉满,名声在外。
姚启文今日心情颇佳。
破天荒从抽屉里摸出两包中华烟。
随手抛给褚卫国和刘建设。
这俩人是二食堂的顶梁柱。
要是真能接住接待外宾的大活。
还得靠他们俩出力。
“底还没定,但 不离十……”
“叫你们来,就是提前透个风。”
“让你们心里有个数。”
“接下来几天,去北京饭店好好看看。”
“瞧瞧人家怎么伺候贵客的。”
“最迟八号,准信儿就下来。”
褚卫国笑嘻嘻地接过烟,顺手揣进裤兜。
接着掏出大前门。
抖出一根递给姚主任。
如今的北京饭店,专供官方接待。
平民百姓连门槛都迈不进去。
门口站岗的警卫森严。
进出必须查验证件和介绍信。
“这点小事,不用愁。”
姚启文哈哈大笑。
一边说,一边从桌上抓起一个文件袋。
在两人眼前晃了晃。
“介绍信?”
褚卫国一脸怀疑。
他清楚得很。
北京饭店的那些大厨,全是行业里的老怪物。
川菜宗师罗军荣。
那是教员亲自点名请进宫的主儿。
前阵子在高干俱乐部,一道开水白菜惊艳全场。
粤菜名厨康晖明。
去年伏罗希洛夫访华时。
席间一碗冬瓜鱼丸汤,深得教员赏识。
谭家菜传人吴秀琳。
一道燕翅席,名扬海内外。
跟这些大佬比。
自己充其量就是个跑龙套的。
“机会是我争取来的。”
“能不能学到本事,看你们造化。”
姚启文说着,撕开文件袋。
抽出两份盖着红章的介绍信。
若非近期几个地区的访问团扎堆。
北京饭店接待压力剧增。
几位厨艺界泰斗忙得脚不沾地。
再加上场地、后勤等种种限制。
这才腾出手,分派些非核心层的接待任务。
即便如此,也得先过评估团那一关。
“保证完成任务!”
褚卫国和刘建设共事多年,默契十足。
异口同声地向姚主任敬礼。
这种近距离观摩的机会,千金难买!
“事情就这么多。”
“回去把手头活儿交接清楚,这几天别来后厨打卡了,省得路上折腾。”
“能不能把这接待大任扛下来,全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姚启文话音落下,便坐回椅子,手指在电话簿上快速翻动。
显然是在联系某位老领导。
褚卫国心领神会,肘部轻撞刘建设。
两人朝姚主任做了个撤退的手势,一前一后溜出办公室。
……
拿着姚主任的放行条。
褚卫国回到厨房,将高小燕唤到跟前。
一番细致嘱咐后,他跨上车座,蹬着自行车直奔大院。
介绍信有效期卡得很死:二号下午两点至五号下午两点。
满打满算,只有三天。
期间食宿统一解决,不得随意出入。
他仅剩今天下午和明天半天用来收拾行囊。
衣物无需多带,几件换洗即可。
重中之重是那套吃饭的家伙什。
兵家必争之地,利器不可缺。
不同尺寸的刀具、趁手的擀面杖,还有那些压箱底的秘制香料。
必须分类打包,井井有条。
推开家门,连车锁都忘了拧。
褚卫国从床底拖出一个半旧的柳条箱。
开始一件件往里塞,忙得顾不上润喉。
“褚大哥,这是要出门?”
今天学校搞演讲活动,放学较早。
何雨水在食堂用过午饭便回了家。
本想回屋复习功课。
刚解了几道数学题,透过窗户瞥见褚卫国推车经过院子。
上次送医救人,她一直想找机会致谢。
于是从柜子里拿出那盒包装精美的酥糖。
怀揣忐忑心情,准备去给褚卫国送去。
顺便祝贺他当选后院管事。
走到门口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愣住。
屋里堆满了杂物,几乎无处下脚。
“明天要外出进修几天,整理行李呢。”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褚卫国手中攥着毛巾,正仔细擦拭刀身上的灰尘。
这套工具是师父亲手所传,珍贵异常。
“最近学校演讲多,老师没空正经讲课。”
“听说下个月还要增加生产劳动课……”
“你们做大厨的也得学习?”
何雨水对此不太了解,无奈摇头。
目光却落在褚卫国摆弄的工具上,满是好奇。
“当然得学,无论身处哪个行业,都得跟上时代步伐。”
“不然迟早被甩在后面。”
褚卫国半开玩笑地回应,语气轻松。
指腹摩挲过粗糙的糖纸,何雨水深吸一口气,终是将那盒藏得严严实实的酥糖递了出去。
“褚大哥,这点心意你收下。”
她眉眼弯弯,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与感激:“之前多亏你送我去医院,这算是谢礼。”
褚卫国眉头微挑,目光在那盒子上停留片刻。
他清楚这丫头的脾气。
若此刻拒之门外,只怕回去后又要钻牛角尖,觉得自己欠了天大的人情。
罢了。
不过是一盒点心,回头做两道硬菜,请他们兄妹俩上门吃顿饭,彼此扯平。
“拿着吧。”
他伸手接过,顺手将那些磨好的刀具归拢。
见何雨水还蹲在一旁没走,褚卫国随口提醒了一句。
“离远点,这玩意儿 后比剃刀还快,划破了皮我可不管。”
话虽这么说,但他手上的动作并未停下。
实际上,有个帮手确实能省不少力气。
既然对方主动开口,褚卫国便不再阻拦。
“放心,我小心的。”
何雨水乖巧应声,抓起一旁的旧毛巾,屏住呼吸开始擦拭刀身。
其实她心里一直好奇。
前阵子趁哥哥不在,她曾偷偷翻看过床底下的柳条箱。
里面也塞满了各类刀具,但做工粗糙,远不如眼前这些精致利落。
不多时,箱子里便填满了利器。
剩下的零碎物件,如汤勺、调料罐等,被褚卫国一股脑塞进面粉袋中。
明日动身时,用麻绳牢牢捆在自行车后座即可。
“先去洗把脸。”
褚卫国提起搪瓷盆走向院子,接满冷水后端回屋内。
他将水盆搁在架子上,转头笑道:
“我也懒得弄什么大餐,今晚就在家里对付一口?顺便让你补补身子。”
何雨水愣了一下,随即打趣道:
“我这也没帮上什么忙,倒先蹭起饭来了?”
笑意未散,她起身四处张望,想找条干净的毛巾擦手。
屋里却找不到备用的。
“凑合用这个。”
褚卫国是个糙汉子,从不讲究这些虚礼。
洗脸、洗手、擦脚,全凭一条毛巾通杀。
说着,他随手扯下架子上的湿巾,直接抛了过去。
何雨水下意识接住。
指尖触碰到那股熟悉的皂角味,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这毛巾……是不是刚擦过脚?
又或者,是用来洗脸又擦脚的混合用途?
想到这儿,少女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随便坐,我去生火。”
褚卫国浑然不觉她内心的惊涛骇浪,转身便往灶房走去。
何雨水站在原地,心跳如鼓。
为了掩饰尴尬,她目光游离,最终落在床头堆叠的几本书上。
随手抽出一本,翻开扉页。
只看了几行,整个人便陷了进去。
……
与此同时,后院褚家宅院。
时针悄然指向傍晚六点。
立冬后的白昼愈发短促,天色已染上暮色。
邻近几户人家早已亮起昏黄的电灯,驱散了初临的寒意。
“喜欢便拿去读,先顾着肚子。”
屋里寒气重,褚卫国动作利落地搬来炕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