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薯只能管饱。”
楚君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
“它改变不了命。”
“百姓活着,要的不仅仅是粮食。”
“还要穿衣,要有瓦遮头,要有铁器耕种,更要精盐下饭……”
这话一出,满座愕然。
没商贾流通,你拿什么买衣服?拿什么换盐巴?
难道靠意念?
众人哑口无言。
楚君并非金融世家出身,对货币理论懂的也不深。
但他清楚一个现实: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的年代,钱,是个伪命题。
大秦的硬通货,根本不是铜钱。
而是粟米和布帛!
秦始皇赏赐大臣,动不动就是千金万金。
那些赏赐下来的钱币,最后都堆在库房里发霉生锈。
为什么?
因为东西太少!
高端消费品匮乏,有钱也买不到好东西。
更致命的是,朝廷奉行重农抑商。
商业是血管,货币是血液。
现在把血管堵了,血液怎么可能流动?
李斯沉默了。
他没想到这一层。
红薯多了,不值钱。
剩下的衣物、房屋、农具、精盐,去哪换?
得花钱啊。
可手里没有流通的钱。
这就陷入了死循环。
李斯觉得自己像撞上了南墙。
“若放开商业,农事谁来管?”
他终于问出了最核心的担忧。
楚君笑了。
笑声爽朗,打破了压抑的气氛。
“李相,你觉得当官的人多吗?”
“极少。”
“工匠呢?”
“也不多。”
“商贾同样稀少。”
楚君环视四周,语气平缓却犀利:“农户辛辛苦苦种地,如果日子过得滋润,谁愿意去冒险经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擅长。”
“李相身为三公之首,你会打铁做匠吗?”
李斯摇头:“不会。”
“那你知道怎么经营商队吗?”
“……”
话已至此,无需多言。
始皇帝等人神色凝重。
他们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重农抑商,真的能让百姓富裕吗?
农业和商业,本就不该对立。
在农耕社会,两者更是唇齿相依。
蒙毅皱着眉,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老夫有一疑。”
“大规模种植红薯,产量惊人。”
“百姓吃得完吗?”
“国库也会爆仓吧?”
“若是存了一年还能吃,那第二年呢?”
如今人少地广,动辄上百亩良田。
要是全种红薯……
那画面太美,不敢想。
蒙毅能想到这一步,确实不简单。
但这难不倒楚君。
楚君嘴角微扬,笑意更深。
王若淑脸颊飞红,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摸出几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
那是她私藏许久的红薯干。
王贲眼皮一跳,厉声喝道:“没个姑娘家的样子,满脑子都是吃食!”
“你少装正经。”
楚君冷笑一声,手指点了点自家袖子,“老王,你敢不敢把你那压箱底的肉脯和花生掏出来?”
王贲脸色瞬间僵住。
好家伙!
这贼喊捉贼的本事,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回想自己半夜像老鼠一样溜进厨房偷吃的窘样,这位通武侯觉得膝盖有点软。
要是让咸阳城里的老同僚知道,堂堂大将竟如此贪嘴,面子往哪搁?
“这真是……红薯做的?”
李斯捏起一根,仔细端详。
“尝尝便知。”
夏无且也凑了过来,两人各含了一根。
片刻后,李斯眼睛一亮:“软糯香甜,比水煮的滋味更浓郁。”
“制作麻烦吗?”
“简单得很。”
楚君随手拿起一块红薯演示,“蒸熟后切成条,摊开晒两天即可。”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看向李斯:“若在咸阳售卖,相国可愿出资采购?”
“价优则购。”
李斯下意识回答。
“从谁手里买?”
“商人。”
“商人又从何而来?”
“农户。”
“农户有了银子,会不会去买盐、买布、买牲畜?”
王若淑在一旁小声插嘴:“是猪崽……”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几人脑海中炸响。
空气突然安静。
秦始皇眼神深邃,仿佛看到了什么庞然大物。
李斯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神情恍惚。
他的世界观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剧烈震荡。
“其实,玩法不止这一种。”
楚君乘胜追击。
“提炼淀粉做成粉条,能存数年不坏。
加入豆沙制成丸子,更是美味。
还有烤红薯,街头巷尾皆可为之。”
话音刚落,楚君猛地惊醒。
坏了!
说多了!
跟古人聊商业闭环,简直是降维打击般的折磨。
四周投来一道道渴望求知的光芒。
“粉条究竟是何神物?”
“还能储存几年?”
楚君嘴角抽搐。
头大。
真·头大。
想改变世界,光靠一只蝴蝶翅膀可不够。
双翅猛拍,气流呼啸。
脚下那群老牛却充耳不闻,依旧埋头啃草,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这群牲口,吃饱喝足,压根没把这位“神人”
放在眼里。
楚君看着这一幕,心中暗爽。
三千精锐,外加五百玄武卫,此刻正用一种近乎朝圣的目光盯着他。
敬畏。
尊崇。
在这个年代,能填饱肚子已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幸。
指望吃肉?那是做梦。
至于什么黄瓜、番茄,这俩玩意儿在他们认知里,比神仙还稀罕。
刚才那一顿,几个玄武卫吃得那叫一个惨烈。
饭盆舔得锃亮,连点油星子都不剩。
几个玄武卫面面相觑,突然拔出佩剑,大步走到楚君面前。
“铮!”
寒光一闪。
这两剑,是冲着他来的。
这几个汉子刚才对楚君动手过,如今见先生因他们昏厥,心里愧疚难当。
性格耿直的他们觉得,只有挨两剑,才能抵消这份罪过。
心里舒坦了,日子才好过。
楚君看着这几根铁憨憨,差点没笑出声。
想挨揍?想得美!
真砍了,他还得费力气去救治。
哪有这种好事?白捡的劳动力。
“滚回去洗碗。”
楚君挥挥手,一脸嫌弃。
这时,秦始皇走上前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先生,船已备妥。”
他抬手示意,语气恭敬:“咱们,登船?”
楚君脚步一顿。
出岛?
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这座岛屿。
飞机失事坠海,他能活下来,全靠这里。
三年时光,这座孤岛给了他庇护,也给了他与世隔绝的安宁。
一旦离开,便是陌生的天地。
两千多年前的秦朝,那个铁血与权谋交织的世界。
就在转身之际,楚君忽然停住。
“慢着!”
他脑海中灵光一闪。
“地窖!”
“水库里的存货呢?”
秦始皇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对啊!
那些土豆,红薯……
他看向楚君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甚至带着一丝忌惮。
差点忘了这茬!
事实上,秦始皇不知道的是。
楚君手里的底牌,远不止这些。
狡兔三窟,楚君可是个谨慎到了骨子里的人。
后山深处,藏着好几个隐秘的地窖。
眼前这个,不过是九牛一毛,还是最小的那个。
当初三人刚上岛时,楚君把他们当疯子看。
后来见识了王贲的恐怖实力,他才多了几分小心。
不确定对方是否怀有恶意,他便只展示了这一个地窖。
目的很明确:安抚。
告诉这四个人,岛上粮食充足,够四个人吃一辈子。
别动歪心思。
当然,仅仅这样还不够保险。
楚君在后山布置了不少杀招。
直到此刻,秦始皇他们都不知道。
那是一个深坑,底部插满了削尖的竹签。
表面覆盖树枝,再铺上一层枯叶伪装。
若是这四个家伙真敢翻脸,楚君打算将他们引到此处,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惊喜”
幸好,大家相安无事。
楚君也懒得再带他们去看其他地窖。
里面堆积如山的物资,味道实在不怎么好闻。
秦始皇见状,微微一笑,语气轻松。
“先生不必忧心。”
“这些琐事,交给属下等人去办即可。”
地窖深处,堆叠如山的物资令人窒息。
百万斤级的红薯、土豆、水稻,辅以各类时蔬、海产与风干肉脯。
这哪里是仓库?这是泼天的富贵!
唯有玄武卫这般死士,才配守护此地。
嬴政许下楚君太师国相之位,绝非仅因赏识其才干与门第,更因这岛上源源不断的资源底蕴。
若无极致高位,何以酬谢这等不世之功?
楚君心头却是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