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楚君落座,那股压抑的气氛才稍微松动些许。
“先生……”
夏无且终于忍不住,声音微颤,“方才您提及的‘维生素’与‘坏血病’,究竟是何物?”
身为太医令,照料始皇龙体是他分内之事。
在这当世,他的医术可谓登峰造极。
但在楚君眼里,不过尔尔。
别说精通医学之人,便是他这个半吊子,都能将其按在地上摩擦。
这位老丈一生最大的高光时刻,莫过于用那只沉重的药箱,狠狠砸昏了刺客荆轲。
至于其他?不过是长寿罢了。
听闻他活得很久,甚至熬到了汉初。
临终前,他将一些隐秘之事托付给董仲舒,这才让后世知晓其存在。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懂这些怪词。
楚君夹起一块黄瓜,慢条斯理地咀嚼,随后咽下。
“所谓维生素c,并非神物,而是果蔬中蕴含的一种精气。”
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天地万物,草木虫鱼,皆含阴阳五行之力。
人活一世,需五谷滋养,亦需瓜果润燥。
五行缺一,身体必亏。”
“若只贪肉食,不食蔬果,便会虚胖无力。
身子沉了,病灶自然趁虚而入。”
嬴政闻言,动作一顿。
这话,简直说到了他心坎里。
他也常有这种疲乏之感,以为是劳累所致,却不知根源在此。
“海上漂泊,终日不见绿意。”
楚君又补了一句,“故而体内缺了那种精气,便生出了你们口中的‘诅咒’。”
“病症如何?”
李斯忍不住问。
“浑身酸痛,面色惨白,牙龈溃烂出血,关节如同针扎。”
楚君说得云淡风轻,听得旁人背脊发凉。
夏无且瞳孔骤缩。
这描述,与那些患病的水手症状,竟是一模一样!
“所以……不是鬼神作祟?”
“是病。”
楚君笃定点头,“西红柿、黄瓜皆是解毒良方。
若有橘子更好,可惜岛上没有。”
“无需汤药,仅靠食物便能根治?”
李斯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手中的羊肉鲜嫩多汁,入口即化。
那浓郁的肉香在舌尖炸开,让他差点流下泪来。
以往相府厨子做的羊肉,腥膻难闻,今日这般美味,简直令人发指。
真想立刻回咸阳,将那帮老厨子全部杖毙!
嬴政并未多言,只顾埋头苦吃。
凉拌黄瓜清脆爽口,酸辣开胃,正是解腻神器。
夏日炎炎,这一口下去,暑气全消。
李斯抿了一口烈酒,辛辣过后,余韵悠长。
他长叹一声,眼中满是震撼。
“亩产五千斤的红薯,如今又闻此等奇论。”
“楚先生,老夫真是大开眼界,堪称神人也!”
楚君撕下一只鸡腿,笑得淡然。
真饿了,没空装高冷。
李斯眉头微皱。
果然,高人都是孤傲的。
堂堂大秦丞相,对方连个正眼都不给。
但他不敢生气,反而更加敬畏。
权势滔天者,即便只是打个嗝,也能被奉为金科玉律。
楚君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饿。
三千多人份的饭菜,后厨忙得脚不沾地,他累得连舌头都想 。
“咳。”
李斯轻清嗓子,神色肃穆,“陛下,红薯既出,大秦根基更稳。
有此祥瑞,北拒匈奴,南平百越,如探囊取物!”
满殿文武,纷纷颔首。
这话没毛病。
李斯确实有两把刷子。
楚君撕下一块鸡腿肉,咽下去后,体内重新涌起一丝力气。
他听着这番高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一声冷哼,清晰可闻。
四周目光齐刷刷刺来。
嬴政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先生,你有话要说?”
楚君没接茬。
他要改命,就得先打破这帮人的思维牢笼。
想让百姓吃饱穿暖,光靠种地?
天真!
“李丞相,你错了。”
楚君扔掉手中残骨,起身。
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震得梁上灰尘微颤。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李斯的话,哪里错了?
“不知斯所言,错在何处?”
李斯挑眉。
“以农强国。”
四个字,砸在地上能听见响。
李斯立刻站直身子,衣袖一挥,气势逼人:“商鞅变法时便说过,国家安定靠农耕,君主尊贵靠耕战。
大秦推行此策,何错之有?”
蒙毅脸色骤变。
他一眼看穿李斯的用意——这是在借机敲打楚君,维 家正统地位。
原本还对楚君抱有期待,此刻只剩摇头叹息。
这年轻人怕是没看清大秦的现状,才会说出如此外行之语。
唯有嬴政,依旧静默旁观。
他信楚君,但也认可李斯的才能。
毕竟,横扫六合、建立秦制的,可是这位丞相。
楚君看着众人反应,心底冷笑。
古代生产力低下,只能死磕农业,追求自给自足。
于是形成了士农工商的等级铁律。
商人地位最低贱。
但这在楚君眼里,简直是荒谬至极。
他是农业教授,太清楚没有商业流通,农民一辈子只能在那几亩薄田里刨食。
指望那点产量过上富庶日子?
做梦都嫌奢侈。
“若不靠农业,靠什么强国?”
“靠商贾。”
这两个字从楚君口中吐出,坚定如铁。
李斯闻言,竟笑出声来。
笑声中满是嘲讽。
“商君曾言,游士谈论可尊身,商贾经营可富家,工匠技艺可糊口。
百姓若贪图这三者之利,必然逃避农耕。
一旦逃避农耕,民众就会轻视乡土;轻视乡土,就不会替君王死守疆土、奋力作战!商贾不事生产,只会投机倒把,谋取私利!”
“以商强国?闻所未闻!”
嬴政也微微点头。
信任归信任,但他不会盲目。
李斯辅佐他统一六国,制定严苛却高效的秦法,绝非无能之辈。
楚君这话,显然是没摸清大秦如今的底细。
“李丞相张口闭口必提商鞅。”
“您可知道,那位商君,走了多少年了?”
“整整一百二十年!”
楚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轻慢:“吕氏春秋里有个典故,叫刻舟求剑。
李相该听过吧?”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满堂朝臣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惊愕与不可置信。
这年轻人疯了吗?
拿吕氏春秋压人?
那书是谁编的?陛下!那是陛下的逆鳞啊!
楚君心里清楚得很,但他根本不在乎。
理念通了,拿来主义又怎样?
吕不韦都化成灰几百年了,还能找后人收版税不成?
他目光灼灼,盯着李斯:“李相学富五车,不妨说说,这故事究竟讽刺了什么?”
李斯脸色铁青,沉默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讽刺那些死守教条、不知变通之人。”
意思很明白:世道在变,规矩也得变。
拿着旧皇历看新日子,迟早要出大乱子。
“连刻舟求剑这种蠢事都知道可笑。”
“李相为何还要捧着那一百二十年前的商法不放?”
“昔日之秦,与今日一统天下之大秦,能是一回事吗?”
这番话如利剑出鞘,直刺要害。
李斯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强压怒火,拱手行礼,声音低沉:“即便不尊崇商君之法,大秦立国之本,依然是农桑!”
“商人无根,投机倒把!”
“我就想问问,靠经商,如何强国?!”
楚君彻底火了。
去他的!
真当老子好欺负?
李斯算老几?
别忘了,他可是前世大学辩论队的扛把子!
楚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郁气,神色骤然变得肃穆起来。
“李相,敢问如今的大秦,富裕吗?”
秦始皇闻言,并未动怒。
因为这是事实。
“兵锋虽利,粮草尚缺,绝对称不上富裕。”
“那百姓呢?百姓富裕吗?”
“困苦不堪,一日两餐都难以为继。”
楚君笑了。
笑得有些凄凉,又有些锋利。
“国不富,民不强。”
“李相,您说说,病根究竟在哪?”
殿内死寂。
李斯眉头紧锁,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皆是一头雾水。
红薯?
这玩意儿难道不是丰收的象征?
亩产五千斤,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无论是蒸是煮,还是烤着吃,都能填饱肚子。
若是推广开来,百姓不再挨饿,那是千秋万代的功德。
李斯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陛下说得对,确是如此!”
蒙毅虽与李斯政见不合,私下里针锋相对,但在国家大义面前,两人从不糊涂。
可他们眼里的不解,并未消散。
楚君看着这些高高在上的权贵,心底泛起一丝悲凉。
这就是那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