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2月12日,天气开始回暖。
胶东的冬天像一条赖皮狗,赖在门口不肯走,但到底是被春风踹了一脚,不情不愿地往后退了几步。烟台的海风里少了那股子扎骨的寒,多了一丝潮湿的腥味,吹在脸上不再像刀割,倒像一块湿抹布,凉飕飕的,但不疼了。
烟台第十七军指挥部。
刘珍年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是上好的宣纸,折得四四方方,折痕笔直,像用尺子压过。但上面的字——刘珍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有老花眼——那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又像是用脚趾头夹着毛笔写的,横不平竖不直,撇像树枝捺像蚯蚓,连在一起勉强能认出是汉字。
“国民革命军第一师师长冯诺……”刘珍年念出声来,念到“第一师”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往上挑了一下,带着一种“你逗我”的调子。
他把信纸往桌上一拍,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弧度。
“哪来的小瘪三?”
刘珍年今年三十出头,保定军校第八期毕业,正儿八经的科班出身。他不是那种没文化的大老粗,他懂军事,懂政治,懂人情世故,更懂这天下各路诸侯的底细。国民革命军第一师,那是金陵何部长的嫡系部队,师长叫徐庭瑶,保定三期,正儿八经的学长,现在应该正在南方跟着南京先生剿共或者打军阀,反正不在山东。
“国民革命军第一师师长徐庭瑶,”刘珍年掰着手指头,像是给小学生上课,“保定三期的学长,人家那是正经八百的黄埔教官出身。老子保定八期,比人家晚好几届。现在冒出来个冯诺,哪一届的?哪一期的?哪个讲武堂的?听都没听说过。”
参谋站在办公桌对面,双手垂在两侧,腰杆笔直,但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想笑又不敢笑,想严肃又严肃不起来。
“军座,这封信是栖霞县送过来的。送信的人自称是冯师长的勤务兵,穿着一身洋军装,挎着洋枪,看着像那么回事。”参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嘴有点笨,问啥啥不知道,就知道说‘俺长官说了,信送到了就行’。”
“栖霞?”刘珍年一脸不可置信,眉头皱成了川字,“那个穷得掉渣的地方?连个像样的饭馆都没有的栖霞?能长出什么第一师来?”
参谋赶紧往前迈了半步,把这两天搜集到的情报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军座,消息属实。栖霞城里的那个张大猛——就是黑虎山那个土匪头子,手里三百条枪的那个——前几天带着人打下了县城……不对,是冯诺先占了县城,张大猛去报仇,在城门口被干了一家伙。”
参谋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了几分:“干掉了百来号人,连二当家赵麻子都被打死了。张大猛现在急眼了,正托人联系我们,问能不能招安。”
刘珍年的眉毛挑了一下。张大猛他知道,黑虎山的地头蛇,虽然不算什么大势力,但能在胶东混这么多年没被剿灭,也算有两把刷子。这个冯诺能把张大猛打残,说明不是花架子。
“装备呢?打听清楚了没有?”刘珍年端起桌上的茶碗,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
参谋的回答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派出的眼线回报,栖霞城里的部队装备极其精良。士兵清一色的美军冬装、钢盔、春田步枪,比咱们的十七军还阔绰。重机枪不止一挺,至少两挺以上,还他娘的有机枪班。还有——”
参谋顿了一下,看了看刘珍年的脸色。
“还有什么?说。”
“还有两门七五毫米炮。眼线亲眼看见的,炮管子老粗,架在城墙上,黑洞洞的,对着城外。”
刘珍年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中,茶水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他有那么几秒钟没有说话。
重机枪。春田步枪。美军冬装。七五炮。
这些东西,他的十七军不是没有,但也没有阔绰到随便一个县城驻军就能配齐的地步。一个从栖霞冒出来的“第一师”,装备比他还好,这是什么道理?
刘珍年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咚咚咚,像心跳。
“栖霞县长孙世尧,”他的声音慢了下来,一字一顿,“什么时候换的?省政府的命令吗?怎么没人通知我们?”
参谋早有准备,翻开了手里的小本子:“军座,我们核实过了,省政府没有任命新的栖霞县长。济南那边说,他们对栖霞的事一无所知。孙世尧还是原来的孙世尧,但据说现在见了冯诺比见了亲爹还听话。”
刘珍年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没有省政府的任命,那就是非法占领。但非法占领的人哪来的炮?
“会不会是——”参谋压低声音,做了一个朝上指了指的手势,“金陵直接任命的?”
金陵。国民政府。
刘珍年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字迹虽然难看,但信纸是好的,信封是好的,封口的火漆印也像模像样——虽然那印戳上的图案看不清楚,但确实是一枚印章盖的。
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小人说:这肯定是冒充的,第一师在南方,师长姓徐不姓冯,这连基本常识都不对,你就是个骗子。
另一个小人说:冒充的哪来的炮?冒充的哪来的重机枪?冒充的哪来的春田步枪?你冒充一个给我看看?
第一个小人说:也许是从哪个军火库里偷的?
第二个小人说:你偷一个连的装备我看看?还带炮?
刘珍年被这两个小人吵得头疼。他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
“给军政部发报。询问第一师为何在不告知我方的情况下,秘密进驻栖霞县。措辞客气点,但意思要明确——我要一个解释。”
“是,军座。”参谋转身离去,皮靴踩在地板上,咔咔咔,节奏很快。
电报从烟台的电台发出去,一路上转接了好几个中继站,嘟嘟嘟的电波声在夜空中穿梭,像一群看不见的飞鸟,越过山川河流,越过田野村庄,往南飞,往金陵飞。
金陵,国民政府军政部。
办公楼里的灯还亮着。走廊里弥漫着油墨和茶叶的味道,文书们抱着文件夹跑来跑去,皮鞋声、说话声、电话铃声混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蜂箱,嗡嗡嗡地响个不停。
电报到了。
译电员把电文译出来,看了一眼,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上面写着:第十七军询问,国民革命军第一师师长冯诺,是否由军政部任命,因该部现驻防山东栖霞,装备精良,装备美械春田步枪及七五炮,请予核实。
译电员拿着电文,站在走廊里愣了三秒钟。然后他摇了摇头,把电文送到了上级的办公桌上。
上级看了一眼,也摇了摇头,签了个字,送到了再上级的桌上。
再上级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签了个字,送到了更上级的桌上。
就这样,电报像一颗乒乓球,在军政部的大楼里被来来去去地拍了好几个来回,最后落在了一位吴副部长的案头。
吴副部长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此刻正埋在一堆文件后面,像一只被埋在土里的鼹鼠。他面前的桌案上堆着小山一样的电报、报告、呈文、卷宗,每一份都写着“急”“密”“呈阅”之类的红字,每一份都说自己很重要,每一份都在催他赶紧看、赶紧签、赶紧批。
他拿起那份第十七军的电报,扫了一眼。
“什么玩意?”
吴副部长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他把电文举到灯光下,又读了一遍。
第一师?师长冯诺?
“第一师师长不是徐庭瑶吗?”吴副部长对着空气问了一句。办公室里没人回答,只有角落里的座钟在嘀嗒嘀嗒地走。
“什么时候任命的?我怎么不知道?军政部怎么就不知道?”
他又往下看。“美械装备。春田步枪。重机枪。七五炮。驻防山东栖霞。”
吴副部长把电文往桌上一拍,靠进椅背里,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他的鼻子已经被眼镜压出了两道红印,看起来像一只生气的兔子。
“不是,徐庭瑶的第一师在南方好好的,什么时候跑到山东去了?还美械?第一师什么时候装备春田步枪了?我们哪来的钱卖春田步枪!还有这个冯诺——冯诺是谁?哪个讲武堂的?哪个派系的?谁的关系?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自言自语了好一阵,办公室里的座钟嘀嗒嘀嗒地响,像是在给他捧哏。
吴副部长越想越觉得荒唐。
现在是什么时候?1930年2月,中原大战一触即发。南京先生的中央军和各路军阀正在调兵遣将,你盯着我我盯着你,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军政部每天收到的电报堆起来有一尺高,每一份都关系着几万人的生死、几个省的归属。这个时候,你给我来一份电报,说山东有个穷县城里冒出了一个“第一师”?还他娘的美械?
闹呢?
吴副部长把电文揉成一团,以一个标准的投篮姿势,扔进了三步远的垃圾桶里。
纸团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进了桶里,咚的一声,像一颗被处决的棋子。
“简直是浪费我的时间。”他重新戴上眼镜,埋头进了下一份文件。
军政部的答复,终究是没有发出去。
一份没有答复的电报,在别人看来,就是一种暧昧的默认——你不否认,那就是承认;你不说话,那就是点头。
当然,也有可能只是懒得理你。
但刘珍年不知道这个。
刘珍年在烟台的指挥部里等了整整一个白天,又等了一个晚上。
白天他处理军务,看了几份报告,签了几份文件,骂了几个参谋,在院子里打了八圈太极拳。晚饭吃的是白菜炖粉条,加了几片肉,味道还行,但他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戳了又戳,把粉条戳成了好几截。
天黑之后,他在指挥部里踱步,从东墙走到西墙,又从西墙走到东墙,来来回回,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豹子。办公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光聚在桌面上,把周围映得昏暗。
参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空白的电文稿,随时准备记录。
“有消息吗?”刘珍年问。
“报告军座,没有消息。”参谋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刘珍年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参谋。台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
“军座,”参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会不会是秘密部队?军政部不回答,有时候就是默认了。这种事情,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刘珍年沉默了。
他想起了几年前的一些传闻——南京先生喜欢搞一些秘密部队,名义上不在编制内,实际上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专门用来执行一些特殊任务。这些部队通常没有正式番号,或者有一个谁也查不到的假番号,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做着不该做的事情。
也许这个“第一师”就是那种。
也许冯诺不是什么小瘪三,而是某个大人物的白手套。
也许那两门七五炮就是最好的证明——普通人搞不到那个。
冒充的不可能这么合理,
合理的不可能是冒充的。
刘珍年在心里把这句绕口令似的格言翻来覆去地念叨了好几遍,觉得自己想通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拿起一支笔。笔尖在信纸上停了一瞬,然后刷刷刷地写了起来。内容无非是“久仰大名”“深表钦佩”“日后多多联络”“彼此彼此”之类的客套话,不咸不淡,不痛不痒,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我懒得管你但你最好也别惹我”的敷衍。
信写完了,刘珍年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在封口上滴了几滴火漆,用印章盖了个戳。
“找个机灵点的,送到栖霞去。”他把信封递给参谋,“别让人家觉得咱们没礼貌。”
参谋接过去,转身要走。
“等等。”刘珍年又叫住了他。
参谋回过头。
刘珍年想了想,说:“跟下面的人说,没事别去栖霞那边晃悠。让那个冯诺自己折腾去,那地方穷得掉渣,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是。”
参谋走了。办公室里只剩刘珍年一个人,和那盏绿罩子的台灯。灯下的文件还有很多,但他一份也不想看。他把椅子往后一仰,两只脚搁在办公桌上,闭上眼睛。
栖霞。冯诺。第一师。
他笑了笑,摇了摇头。
管他呢。
反正离烟台远着呢。
当天夜里,刘珍年的回信就出了烟台城,由一名通讯兵骑着快马,星夜兼程地送往栖霞。马蹄踩在初春的官道上,哒哒哒,清脆而急促,像一串省略号,把那些没说完的话、没问完的问题,都省略在了夜色里。
冯诺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乐出声来。
一封书信问短长,
金陵不理刘珍忙。
管你真假先放着——
穷乡僻壤任你狂。
不是老刘脾气好,
是那冯诺有炮扛。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胶东大地两张王。
——刘珍年要是知道自己被人编成了顺口溜,大概会气得把桌子掀了。但他不知道。